八零后的新詩意

在我看來，小飯的短篇作品比長篇更耐人尋味，也就是讀起來更像小說，其筆法讓人很容易就能聯系到大師博爾赫斯，對于小說的技巧，我深信小飯是仔細玩味過的，學哲學出身的他，在理性的分析透視、哲學式的思辨甚至詭辯上，無疑是勝人一籌的。

在《大肚子狗》一文中，小飯以一個獸醫的身份現身他曾熟悉的村莊，他此行的任務是應大叔的邀請來醫治一條懷胎一年卻一直沒有生產的狗，故事從平鋪直敘中展開，沒有新奇曲折的情節，但讀者在這看似平淡無奇中會在心底里暗自打個問號：這條狗究竟怎么了？“雖說是懷孕了，腿腳倒是依然利索，似乎還是那么兇猛”，而“我”像模像樣地給它開了些保健藥品，并胸有成竹地對大叔保證“大肚子狗很快就會生下一堆狗仔啦！時間不會再超過十天！”

也許是小飯對他熟悉的鄉村生活把握得很到位，與大叔的對話，與老乞丐的對話都描寫得絲絲入扣，對話描寫是小說中最難攻克的一個環節，很容易囿于刻意追求“現場感”而流于庸俗的白描寫實，但小飯做到了，他將煩瑣的細節用最簡單的方式表現出來，而且引人入勝。“我”與老乞丐的對話，極富魔幻意境，仿佛兩個遠古的人回歸到一個陌生的世界，進行一場內心的宣講，不是傾訴而是宣講，尤其是老乞丐這個人物，幾乎就是大多數神話中情節千回百轉之時經常出現的那種救場的老頭兒，他們善良、隨和，更重要的是神秘。

但是小飯寫的不是神話，他甚至不是在講故事，而是在描述一種現實感很強的又有魔幻色彩的經歷，一條會說話的狗，它給老乞丐說“等你死了以后投胎到我的肚子里面再生”，一條信守諾言的“好狗”，讓老乞丐感慨不已——難道，難道這就是大肚子狗遲遲不生產的原因嗎？多么令人匪夷所思，但是又讓讀者不容易輕易否定小飯給我們營造的這樣的小說的“現實”。

在“我”含羞離開村子后的一個月后，大肚子狗終于生了。“我”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拿起電話問大叔“那個老乞丐死了沒有？”——毫無疑問，這是一個非常完美的小說的結局。當然，小飯并沒有告訴我們結果是什么，那條狗和老乞丐存在怎樣的關系我們至今都還在迷宮里，但是，讀完后，不由地要大贊：小飯真的是很會寫小說。

在小飯早期的短篇《我打電話的地方》中，同樣出現了與《大肚子狗》異曲同工之妙，幽默而細致的細節描寫，有哲學式的聰明但是沒有哲學命題的嚴肅，如小飯所言，他雖然學哲學但是他并不信奉哲學。小說的主人公“我”，也就是“小飯”，他用童年暗戀的對象劉曉玲的一張小頭像安慰了自己從十四歲到二十歲整整六年的時間，二十幾歲后讀了大學的“小飯”終于不再滿足于那一小張被漸漸磨損的“劉曉玲”，他決定去偷一件劉曉玲的裙子，很可惜，在事情即將成功的剎那因為一個小疏漏把“小飯”的全盤計劃給毀了——他忘了關手機。在這個夜黑風高的晚上，這個猝不及防的電話居然是讓“小飯”朝思暮想的“劉曉玲”打來的，此時“小飯”正蜷縮在劉曉玲的陽臺上。

“出來我們見個面吧。”

……

“那我們在哪兒見面？”

……“我打電話的地方吧。”

又是一個十分得體又令人會心一笑的小說結尾。我們在他的小說中看不到為了布置“迷宮”、“圈套”或“懸念”而進行“形而上的誘惑”，我把作家的一些為了好看而煞費心機的寫作手段命名為“形而上的誘惑”，這樣的小說是為了好看而好看，少了原初的質樸，我相信好的小說絕對是質樸的，技巧當然重要，但是能看得出是在賣弄技巧的作者顯然是不聰明的。難能可貴的是，并不信奉哲學的小飯又有哲學式的幽默與詭異，這樣他就可以輕松地將刻板與庸常的生活用生動的、引人發笑的方式表現出來，學哲學的小飯并不賣弄哲學，讓他的文字也充滿了親和力，沒有扮作思考狀，卻能給人思考；也沒有大篇幅抒寫８０后擅長發揮的空靈悠遠的傷感，樸素多好！

博爾赫斯曾說：“我是一個計算音節的人。”這種追求精確與簡潔的大師態度，實在讓人敬佩。所以，在我平時的閱讀中，我更喜歡那些依靠短篇小說享譽文壇的作家，例如魯迅、汪曾祺、契訶夫、歐·亨利，當然還有博爾赫斯。短篇小說由于篇幅限制，它的經營便煞費心機，寫好短篇小說比寫好長篇小說來得更不易。對于８０后的年輕作者，在短篇小說上做嘗試的有很多，以短篇取勝的卻很少（也許是長篇更易顯示出作者才華與成績，同時也更容易遮掩創作方面不成熟的瑕疵），雖然小飯也出了幾部長篇小說，但他的短篇小說的成績無疑更應該受到重視，也應該值得欣慰。

大凡小說家的才能，不應該僅限于講故事。博爾赫斯的小說里面有著知識，有著智慧，也有著驚人的想象和清晰的思辯，他布置了縱橫交錯的層層迷宮，把眼前的每一個東西放大，神話般的放大，從而讓它們獲得了過去和歷史。要想讀完或讀懂他的作品絕不是容易的事，因為不但需要相當的智慧，還需要極為敏銳的閱讀感受力。在２０世紀８０年代，他成了馬原、余華、蘇童、莫言、格非、殘雪、孫甘露等人的文學導師。而初出茅廬的小飯，雖然寫作中已經流露出明顯的“小飯式”表達，但是他在何等程度上接近了這些中國當代最優秀和先鋒的小說作者，還是一個需要時間來驗證的話題。“小飯式表達”給讀者帶來了一種新穎的閱讀方式，但要避免因其故弄玄虛的色彩讓讀者望而生畏。

小飯小說里的人物，大都有小飯自我的折射，他的作品，無論長篇還是短篇，無論小說還是散文，基本都是一個主題“鄉村、童年、往事”，這也是他的博客文集的標題，對兒時生活的素描或者打量或者透視，幾乎是小飯最拿手的表達，從別人的生活里完成自我觀摩與自我反省，“我”與“世界”的關系其實是很難糾集清楚的，幸好，小飯沒有急于問詢答案，他在一步步探索，這探索的道路上凝聚了作者的嚴肅思考，興許還有疼痛的拷問。面對真理，他不褻玩，如小飯說的“活著就是為了偷笑”，這應該是小飯對他的文字以及生活態度深入淺出的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