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里,他的母親對他并不好,有好吃的輪不到他,有好玩的也輪不到,總是吃不飽,總是穿哥哥們穿舊了的衣服,而不管誰做錯了事,受罰的卻總是他。
因此把他過繼給伯父時,他絲毫也不傷心,反而有一種解脫的感覺。雖然那時他才六歲,但好多事情已能區(qū)分。
離開時,他的母親拿了一個繡花的小荷包給他,里面裝著一小包家鄉(xiāng)的泥土,他小,不懂這些,任母親把小荷包放在他的衣兜里。他拿著伯父給他的玩具槍,自顧自地玩耍。
他跟著伯父伯母,坐上汽車,得意地把玩具槍對著玻璃窗,看到母親哭著追著已開動的汽車跑,一直跑。
他不明白母親為什么哭,他一向認為母親不喜歡他,他也聽不清母親在喊些什么,車子漸行漸遠。三月的桃紅李白,隨著綿綿細雨紛紛飄落。
從此他做了伯父伯母的兒子,伯父伯母在遙遠的北方大城市工作,伯父是工程師,伯母是教師,他們沒有小孩,對他視如親生。不像母親那樣會罵他,更不會責怪他,有好吃好玩的也全給他,讓他接受最好的教育,帶他去見識這個世界的美好,因此對故鄉(xiāng)的記憶漸漸消停,褐色成淡淡的水墨。只是偶爾夢回,卻總是看到母親哭著追著他坐的汽車,一直追。
他在伯父伯母家生活得很快樂,一早就改口叫“爸,媽”。
隔幾年也和伯父伯母回老家一次,母親對他仍是淡淡的,他見了更沒什么特別感覺。
流年似水,悠悠而過。他上了名牌大學,有了非常好的工作,結(jié)婚,做父親,一路都生活得風生水起,對家鄉(xiāng)的思念也越發(fā)淡了。
兩個哥哥,都已結(jié)婚,一個在家務(wù)農(nóng),一個自己開了家小百貨店,生活也很過得去,但完全不如他得意。
有一天,大哥打電話給他,說母親快不行了,非常想念他,要他趕快回家。
他當時正在外地出差,并沒在意,而且對母親的記憶幾乎全無,因此并未趕著回家。
誰知這一別竟是永遠,當他回家時,母親已離世,他例行公事似的拜祭了母親。
兩個哥哥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父親也只是沉默。
他走的那天,去和大家告別,忽然,大哥直直地指著他說:“小三子,你對不起母親啊。你知道母親這輩子最牽掛的人是誰嗎?就是你呀。如果不把你過繼給伯父,你能有今天嗎?母親怕你到伯父家后想念家里,才故意對你兇的,好讓你沒有牽掛。母親去世前一直在喊著你的名字,你卻連見她一面都不能,你還是人嗎?你怎么連母親這點心思都不懂。”
幾十年人生恍如一夢,原來卻全建立在母親愛與痛的基礎(chǔ)上。那淡淡的水墨猛然涌現(xiàn)成洪流,三月的桃紅李白恰似繽紛幻影,他跌坐在地,失聲痛哭。
他不明白,母親交給他那包土時,是在告訴他,走得再遠,他也是家鄉(xiāng)的孩子;走得再遠,他也是母親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