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其他經濟總量相近的省份,浙江省關于生態環保的答卷明顯要出色一些。中國環境監測總站公布的《全國生態環境狀況評價報告》顯示,浙江的生態環境質量位列全國第一
采寫/《小康》 記者陳燮卿郭芳
在浙江省環保局的辦公樓里,局長戴備軍正在靠窗的方桌上伏案工作。他正在忙碌的是“811”環保新三年行動計劃。

已經很久了,他一直像現在這樣忙碌。
一陣寒暄過后,戴備軍連聲喊累。但顯然,聽似訴苦的語氣里,帶著滿足和自豪。由他掌管的這個部門,在過去的日子里,交了一份不錯的答卷。
確實,相比其他經濟總量相近的省份,浙江省關于生態環保的答卷明顯要出色一些。中國環境監測總站公布的《全國生態環境狀況評價報告》顯示,浙江的生態環境質量位列全國第一。
國家環境保護部副部長張力軍在接受媒體訪問時,曾如此稱贊浙江生態建設:浙江生態省建設起步早,走在全國前列。浙江生態在全國是一流的。
在他們的“811”環保新三年行動計劃里,到2010年,浙江省將基本解決各地突出存在的環境污染問題,繼續保持環境保護能力建設全國領先、生態環境質量全國領先。
政府動真格,再難也能辦成
浙江省委書記趙洪祝在十七大期間接受媒體采訪時說:浙江的發展是全國發展的一個縮影,是改革開放偉大歷史進程的一個縮影。
這當中,當然包括環保。
作為改革開放以來經濟發展最顯著的區域之一,同時作為人多地少,資源匱乏、環境承載力有限的省份,浙江省更早也更明顯地感受到了來自環境和資源的挑戰。
2003年,近岸海域污染嚴重,四類和劣四類水質海區面積占70.7%,全省無一類海水,赤潮頻繁發生,范圍逐年擴大。
2004年7月,錢塘江流域的部分水域首次爆發藍藻,表明該流域水體富營養化已經到了污染臨界狀態,全省47.9%的水質劣于三類。這一年,浙江省酸雨覆蓋率達100%,酸雨發生頻率達90.0%。
浙江省省長呂祖善算了一筆賬:2004年浙江省萬元GDP的廢水排放量約為25噸,這25噸廢水要成為三類以上符合標準的地表水,要用1:5甚至1:10的優質水來稀釋,才能保持整個河流斷面的水質穩定。這樣,每創造1億元的GDP要消耗近250萬噸水,按這樣的消耗,浙江省擁有的950億噸水,即使按最高的水資源利用率30%#12316;40%計算,也支撐不了多長的時間。
其實,在更早的時候,浙江省的高層已經明顯地感受到了來自環境與生態方面的壓力。浙江省是個“人口大省、資源小省、生態小省”,在經過20多年的粗放式發展之后,他們意識到,在經濟高速發展的同時,浙江的環境承載力已經到了極限,而資源和環境對經濟社會發展的約束正不斷加劇。
未來經濟社會發展路徑的選擇自然提上浙江決策層的議事日程。
早在2002年6月,浙江省就提出了建設“綠色浙江”的目標任務。黨的十六大以后,這個目標得到進一步的明確,以生態省建設為載體和突破口,走生產發展、生活富裕、生態良好的文明發展道路。
次年的1月28日,國家環保總局正式批復浙江省為全國第五個生態省建設試點省;8月19日,浙江省政府印發了《浙江生態省建設規劃綱要》,生態省建設在全省范圍全面啟動。這意味著浙江在生態省建設方面不僅解決了思想認識問題,而且有了綱領性文件。
到了2004年,省長呂祖善明確指出,浙江的經濟發展總體上仍處于粗放型狀態,在環境保護上仍在走“先發展、后治理”的路子。這條老路已經走不通了,否則江南水鄉就可能淪為江南廢水池、江南垃圾場,這是對歷史的犯罪,對子孫的犯罪!
他說,現在到了猛回頭的時候了。
也就在這一年末,呂祖善公開承諾:通過為期三年的“811”環境污染整治行動,使全省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趨勢基本得到控制,突出的環境污染問題基本得到解決。
此后,以浙江全省8大水系、11個重點區域為重點的環境污染整治行動開始轟轟烈烈地展開。
至2007年12月,“811”行動已滿三年。三年內,浙江省完成了限期治理項目3610個,關停并轉企業2419家,對705家企業實施了強制性清潔生產。浙江將環保生態指標納入了地方各級黨委政府的目標責任制考核,且擁有“一票否決權”,浙江在全國率先實行了生態補償機制,率先推行了區域限批政策。

呂祖善在2004年底公開承諾的目標基本實現。
這是一次被稱為鐵腕的整治。如果不是這樣,很難保證政府的承諾兌現。
“如果連群眾喝干凈的水、呼吸清潔的空氣、吃放心的食物都得不到保證,我們的政府還怎么能說是負責任的政府,是為人民服務的政府?如果上項目、搞工業的結果是一派烏煙瘴氣,甚至讓居民怨聲載道,換取的GDP又有什么意義?”這番話是呂祖善說給臺下眾多官員聽的,作為省長,如此疾言厲色并不多見。
鑒于生態省建設是跨地區、跨部門、跨行業的綜合系統工程,浙江省成立了由省委書記任組長、省長任常務副組長的“浙江生態省建設工作領導小組”,以加強對生態省建設工作的領導。其成員包括省委、省政府20多個部委廳局的行政首長,戴備軍兼任“領導小組”的辦公室主任。為此,有人戲言,浙江省環保局在省委、省政府領導下,督導半個省政府在全省開展生態環保工作。
2006年,浙江省委組織部將“萬元能耗及降低率”、“萬元主要污染物排放強度”和“環境質量綜合評價”等有關資源消耗和生態環境保護建設的指標納入黨政干部政績考核體系,環保指標由此成為各級干部政績考評的“硬指標”。對省環保局確定的重點環境污染監管區,地方政府如不能按期完成治理任務,年度考核實行“一票否決制”。
不換思路就換人。浙江政府確實動真格了。
戴備軍隊伍里的一位環保官員說,治污工作說難是真的太難了!但只要政府敢動真格,再難的事也能辦成。
浙江的綠色共識
而且,在艱難的探索與實踐當中,往往能實現創新。
嘉興市排污權儲備交易中心的正式掛牌,就為生態補償市場化運作提供了一種新的模式。具體做法是:在總量控制的前提下,新企業要排污指標,必須從老企業完成規定減排任務后多下來的減排指標中解決,并通過排污交易中心實現交易。
從2007年11月1日起,企業想賣排污權指標,必須先向儲備交易中心提交主要污染物出讓申請,交易中心委托環保部門對企業進行審核,確認企業確實有多余指標,才能進行交易。而對有排污權需求的企業也必須經過環評后才可申購,且五年內不實施項目將無償收回排污權,交易后,仍由環保部門對交易雙方進行監控,使其嚴格按交易后的新指標排放。
交易中心開業當天,便有6家企業出讓排污權,9家企業申購了排污權。海寧宏立水洗有限公司總經理吳玉林,申購了6噸/年的化學需氧量指標,雖然花費了幾十萬元,但他覺得這錢花得值。海寧市海朝紙塑有限公司老總金耀明則考慮給同一地區其他企業以發展機會,與交易中心簽訂了排污權出讓協議,得償所愿。
這是全國首個排污權交易平臺,嘗試上下游水資源交易,其示范意義不言自明。
浙江省環保局局長戴備軍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這種形式的交易,不僅使污染物的排放總量得以有效控制,而且也為當地經濟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從而實現了經濟、環境的“雙贏”。他透露,如果嘉興市試點進展順利,將會在全省一半以上的設區市推廣。
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的習近平說:“既要金山銀山,又要綠水青山”,“綠水青山本身就是金山銀山”。這句話形象而深刻地概括了環境保護和經濟發展的關系。
在衢州市衢江區,“生態建區”被寫進了黨代會的報告中。區委書記毛建民告訴記者,這將成為衢江區未來幾年重要的發展戰略。
這里是國家級的生態示范區,更重要的是,它地處錢塘江的上游,確保浙江省一江清水向東流的責任和義務就在他們身上。在富裕的浙江省,衢江區其實并不富裕,相比富裕的地方他們更有發展的沖動,但從2004年10月開始經過三年多的努力,他們全面完成了49家化工企業關停搬遷整治任務,保證了衢江出境水均保持在三類水以上。毛建民說,治理污染,他們絕不手軟!針對“小造紙”污染嚴重,衢江區全區7255個、面積達36.28萬平方米的竹料腌塘被平毀或棄腌,29家竹造紙企業被關閉,114個家庭手工造紙作坊被停業,10余家老竹料生產點被取締。
與此同時,加快產業結構的調整,努力引進生態建設項目,發展綠色的農業、工業、林業和旅游業。毛建民說,生態經濟今后將成為他們的唯一主題。
溫州市平陽市水頭鎮曾是全國最大的生皮交易市場之一,當地企業主要以生產低附加值的生皮為主。一度,污染嚴重的生皮加工產業加上無序排放使得整個水頭鎮污水橫流、臭氣熏天,并且直接污染了流經平陽縣的鰲江,成為浙江省唯一一個被國家環保總局掛牌督辦的監管區。
環境的壓力迫使平陽縣政府痛下決心,徹底整治制革行業。代價是,縣財政每年損失1.5億元、影響工業增加值增幅15個百分點以上。然而,經過近3年的整治,卻成功地實現產業由低附加值向高附加值的提升,絕大多數制革企業在政府的引導和鼓勵下,轉而生產低污染、產業層次高的皮件。2007年1#12316;8月,生皮產業產值為3.33億元,同比下降69.8%,皮件產業產值為11.9%,同比增長9.6%。
記者在浙江采訪時發現,類似平陽縣這樣通過推動節能減排工作實現產業結構調整的例子并不少見。
浙江長興縣整治重污染的鉛酸蓄電池產業,企業家數從175家減少到50家,減少了71%。據統計,整治后長興縣鉛酸蓄電池企業的產值比整治前同比提高了60%。
一方面是大批的污染企業被關停并轉,一些地方的GDP增長受到了影響;另一方面是一批企業的調整規模效應開始體現,低能耗高產出的企業越來越多;產業結構也隨之呈現良好的勢頭。
目前,在浙江全省上下已經形成了共識:不重視環境保護和生態建設的政府是不清醒的政府,不重視環境保護和生態建設的部門是不稱職的部門,不重視環境保護和生態建設的企業是沒有希望的企業,不重視環境保護和生態建設的公民是沒有社會公德的公民。

企業家在行動
與政府“體民意、得民心”的環保“新政”相呼應,浙江的企業家也積極參與到“環保行動”中來。
走在寧波金田銅業(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如花園般美麗的廠區,大概很難想象這是一家高耗能、中污染的銅加工龍頭企業。
2006年,這家企業被寧波市人民政府授予寧波環境友好獎,是寧波市唯一獲此殊榮的企業。他們的總裁樓國強承諾,消耗最少的資源,貢獻最大的效益,把對環境造成的負面影響降到最低。他說這是一個企業應該承擔的社會責任,也是企業可持續發展的靈魂。
金田銅業副總裁丁星馳對記者說,廠區就建在家門口,從感情上來說,誰也不愿意將家鄉的青山綠水變成窮山惡水;從長遠講,污染環境的企業肯定做不長,政府不叫你關門,老百姓也會叫你關門。
古越龍山的董事長傅建偉深有同感。他還記得,2003年夏天的一天,氣壓特別低,上班路上,他看到了河面浮著大片死魚,臭氣熏天。“盡管那段時間我們酒廠是停工的,但誰也不能坐視湖水被污染。”
從那時候起,這家全國最大的黃酒生產經營出口企業開始推行節能減排,目前為止,已累計投資達2億多元。
傅建偉坦言,從短時間看,企業推行節能減排會增加成本,但從長遠看,肯定是增加效益的。2007年1~9月,這家企業的萬元產值能耗比上年同期下降了29.28%。
在浙江企業界采訪時,有一個現象給記者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就是,過去是政府督促企業搞節能減排,而現在是企業在環境和資源的逼迫下主動搞節能減排,通過科技創新積極尋求內涵式、集約式的發展。
因為他們確實從中發現了這樣做帶來的好處。
浙江恒升印染有限公司的節能減排之路,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浙江企業主動轉變發展方式的過程。印染企業每天排出的污水有30多攝氏度,而冬天的自來水只有8攝氏度左右,于是,恒升印染在車間里安裝了熱交換器,開始利用污水的余熱。管子里面是自來水,管子外面是污水,不用燒煤,自來水水溫就可以提高到20攝氏度。以每天生產100缸布計算,僅這一項小小的節能創新每天就可以省下蒸汽成本8400元。通過各種節能減排的辦法,恒升印染每年節省成本近300萬元,減少排污量30%。在幾年的實踐之后,公司董事長陳松夫感覺節能減排不再是企業的包袱,相反,為企業贏得了新的經濟增長點。2006年,整個廠的利潤不過500萬元,有300萬就是靠節能省出來的。
在浙江,節能減排不僅為企業帶來可觀的效益,而且還造就了增勢強勁的循環經濟產業。相關資料顯示,2003至2006年,浙江省資源綜合利用生產企業增加到331家,實現產值141億元,規模以上廢棄資源和廢舊材料回收加工業總產值年均增長50.2%。循環經濟產業已經成為浙江工業增長最快的產業。
張力軍說,浙江民營企業家在發展循環經濟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這是稱贊,也是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