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寫意

一個誠信的故事，千古傳頌

圖1為原首都博物館館長馬希桂先生主編的圖錄《青花名瓷》上的一只大盤。圖錄注明為萬歷青花八仙人物盤。口徑29.1厘米，圖錄的文字說明是“盤為撇口，圈足。青花紋飾布滿全器，內壁繪一周靈芝托壽紋（實際為龍鳳火珠紋）。盤中心為一組道教神話中漢鐘離、鐵拐李等八仙祝壽圖……底有‘大明萬歷年制’青花款。”觀摩再三，圖中哪里有八仙的形象？更不像“八仙祝壽”。如果說圖中的三人為八仙中之人，分明有一人跪在墓碑前，難道有向死人祝壽的嗎？何況樹上還懸著一把寶劍。翻查資料，覺得盤心主圖決不是“八仙祝壽” 而應該是“季札掛劍”。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誠信故事。

春秋時吳王壽夢的小兒子，稱為延陵（今江蘇丹陽）季子（季札）。他奉父親之命佩帶寶劍出使北方上國，中途造訪了徐國國君。徐君隆重接待了來自遠方的使者，席間，徐君看見季子身佩的寶劍，甚是威武，臉上流露出雅愛之色。季子因還要出使上國，考慮到當時列國經常發生戰爭，路上很不安全，必須佩帶寶劍以防身，遂決定出使歸來再將寶劍奉贈。深秋時節，季子返回途中再過徐國，徐君已染急病去世。季子十分悲痛，便帶著侍從官到徐君墓冢去憑吊，祭掃完畢，季札隨手解下佩劍，掛在墓前的松樹上。侍從官不解地問：“這是吳國的寶物，為什么還要送給已故之君？”季子坦然答道：“從會見徐君時起，我已經在心里答應把劍送他，現在他雖然死了，我若不把寶劍送他，就是欺騙了自己的心。因為愛劍而違背自己的真心，正直的人是不能干的。”徐國的人對季子的誠信十分感佩，他們作歌唱道：“延陵季子兮不忘故，千金之劍掛秋墓。”

這個故事和徙木立信、賈人渡河、范式張劭、曾子殺豬等誠信故事千古流傳。這個題材在各類器皿上的紋飾也多有表現，例如，安徽馬鞍山市三國朱然墓就出土了一只彩繪“季札掛劍”圖漆盤（殘）。我這里也收藏了一塊康熙年的“季札掛劍”圖的青花瓷片（圖2）。所表現的是，季子剛從北方歸來，聞說徐君故去，忙到徐君墓前憑吊，佩劍還沒來得及取下。遺憾的是殘片上墓碑和松樹已看不見，只可意會了。

青花紋飾畫意是鑒定青花瓷器的重要方面，也是解讀人文歷史的重要依據。但專家和藏家往往只注重胎質、器形、窯口、釉色，而對畫意忽略不計。陶瓷圖冊上常常用“人物故事”一言以蔽之，什么人物，什么故事，不甚了了。《青花名瓷》把“季札掛劍”誤為“八仙祝壽”，實在是很遺憾的。

匪夷所思的良緣巧合，是真是假都讓人回味無窮

這兩只都是康熙年的青花大盤，圖1畫面是高墻深院，內宮花園，曲徑回廊、奇花異草、山石亭臺，一宮女憑幾沉思，雖然衣著華貴卻掩飾不住心中惆悵。一侍女手指墻外似在說事，一彎清流（所謂御溝）蜿蜒出墻，墻外一書生模樣的人手執紅葉，像在吟誦。時值夕陽黃昏，更增添了畫面的神秘感和朦朧感。盤的左側題有“御溝拾葉”四字，點出了主題。這只康熙年的青花盤現藏故宮博物院。圖2為私人藏品，也是康熙年的器物，畫面以象征手法表現了宮墻內外和御溝，女子手持一葉，男子欲言又止，這就是御溝拾葉良緣巧合的故事。

唐宣宗時，舍人（與王室顯貴有關聯之人）盧渥赴京應舉，偶過御溝邊，拾得紅葉一片，上有纖筆墨書絕句一首，詩曰：“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閑，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詩中透出的一絲哀怨和寂寞之情，盧渥感到這一定是憂怨的宮女排遣憂愁之作。連日來，他對此事縈縈于懷，也用一片紅葉題寫了“曾聞葉上題紅怨，葉上題詩寄阿誰”兩句，從御溝上流放走。從此，他將拾起的題詩紅葉，保存在書篋里，有同道文友來訪，常拿出來說道一番。

后來唐宣宗嫌宮女太多，下詔將宮女許配給百官司吏，但不許給舉人，故舉人盧渥沒有份。直到盧渥任范陽令時才分到一位宮女。這位宮女叫韓翠翠，長得秀麗可人，且工詩書畫。一日，翠翠發現書篋里有一片題詩的紅葉，竟是自己十年前在宮中所寫，這讓她嗟嘆不已。當時紅葉從御溝流走，沒想到被郎君拾到并藏之書篋，翠翠也取出珍藏的一片紅葉，盧渥也大吃一驚，這也竟是他當年所寫！兩個素昧平生的藏葉人今天竟然成了夫妻，真是匪夷所思。盧渥又查驗了韓翠翠筆跡，分毫不差！這一切讓盧渥深切感到命由天定、天緣巧合。韓氏感慨之余題詩道：“一聯佳句題流水，十載幽思滿素懷。今日卻成鸞鳳友，方知紅葉是良媒。”

這個故事的傳奇色彩，當然就成了后世文人的絕好題材。唐宋元明清各代均有此內容的作品。唐王《侍兒小名錄》記德宗時賈全虛之事；唐孟《本事詩》記玄宗時顧況之事；唐五代孫光憲《北夢瑣言》記李茵之事；宋劉斧《青瑣高議》記唐僖宗時于佑之事；元人雜劇更是熱衷于此情此事，如白樸的《韓翠蘋御水流紅葉》、李文蔚的《金水題紅怨》等皆演繹這個故事。這些文字記載的時間、人物雖各不相同，但主要事件都大致不差。而真正記敘盧渥故事的，則是唐代范攄的《云溪友議》，該書卷十中提到此事。（責編：雨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