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04年初的一天傍晚,父親因高血壓引發腦溢血匆匆離開了人世。
當時我正在上海醫科大學讀大一。父親的喪禮一結束,母親便讓我返校,惟恐耽誤了學習。
放暑假回來,我才知道母親已經退休了。孤獨的母親,終日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在屋子里轉來轉去,記憶力衰退得非常厲害。我整日守在她身邊,害怕一旦離開,她就會和父親一樣,突然之間永遠離我而去。
在母親的抽屜,我發現了一本新近拿出來的影集。上面是年輕時的母親與一個陌生男人的合影。從小姨那里,我第一次知道了母親的過去。
母親是文革恢復高考后考入上海的第一批大學生。在大學里,她遇上了大她5歲的上海人呂家駒,兩人互生好感,經過4年的朝夕相處,到了誰也離不開誰的地步。畢業時,母親被分配回昆明,呂家駒留在了上海,迢迢千里的戀情自然不被家長允許,母親無奈地與初戀情人勞燕分飛,直到30歲才與父親結婚成家。
思索再三,我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替母親找回初戀情人,請求初戀情人的幫助,讓母親重新開始幸福的生活。
當我用刻意裝出的淡淡語氣告訴母親,要替她找到照片上的這個人時,母親頗有些吃驚。我說,如果父親在天有靈,他一定希望您能開開心心地開始新的生活。
在返校的前一天,猶豫了很久的母親拿出一張紙條說,這是呂叔叔家的老地址,他也許已經搬家了,如果你能找到他,別說出你的身份,我只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2
我找到了上海市下關區,但此地已是一幢幢平地而起的高樓。工夫不負有心人,一個月后,熱心的戶籍警幫忙找到了呂家駒的地址。
2004年10月29日,我第一次走進呂家。外面陽光晴好,屋子里卻陰暗潮濕。我自稱是受同學之托,來給呂教授送土特產。呂教授很高興,大聲地告訴老伴,來客人了。床上躺著的一個面容蒼白的老太太朝我微笑著點了點頭,呂教授看出了我的疑惑,說,老伴因中風導致下肢癱瘓,已經臥床6年了。
原來,他們曾有一個兒子,非常聰明孝順。6年前的一個冬夜,呂家駒出差,妻子李音在隔壁打完麻將后回家,才發現兒子在洗手間因熱水器煤氣中毒身亡。有高血壓的李音當場昏倒,再醒來時,就成了現在這樣子。這6年來,李音拒絕出門,拒絕拉開窗簾,更拒絕搬家,這屋子里有他們兒子的點點滴滴,她不允許任何人動兒子的東西。呂家駒知道,老伴心里苦,這么多年來,他盡心盡力地陪著她,盡量不讓她吃苦受罪,但現在自己年齡大了,身體越來越差,照顧老伴和做家務越來越力不從心,保姆來了一個又一個,都是過不了多久就走,都嫌臟嫌累……
在回學校的公汽上,我心痛之余,頗有些懊惱,我不該來尋找呂家駒。這個人的生活,看起來死水一潭,仿佛這人世間一切陽光明媚的東西,全都與他們無關。
如果母親知道當初的初戀情人現在過的這個樣子,該會更心痛吧。
3
猶豫著,我將呂家駒的近況告訴了母親。
第二天,母親打來電話,說她想來上海看看。這是父親去世以來,母親第一次主動提出來要到外面走走。不管結局如何,走出來總是好的。
懷著復雜的心情,我將母親送到了呂家門口,母親伸了幾次手,都縮了回來。我敲開門,兩個年過半百的老人清楚了面前就是近30年未見的初戀情人時,都淚流滿面,說起彼此分手后的這些年,也是風雨人生。
我禮貌地和他們打招呼。李阿姨讓呂叔叔給我沖一杯牛奶,加大勺的蜂蜜。呂叔叔說,這在老伴看來,是最好的營養水。
又甜又膩,我咬咬牙,全喝了進去。李阿姨看著一滴不剩的杯子,笑了。當她聽說我出生于1984年時,掩面哭了起來,說自己的兒子也是這一年出生。
她讓我一樣一樣拿東西給她,她指給我們看,這是兒子戴過的手表,這是母親節時兒子畫給她的卡片……她盡可能地保留著兒子的一切東西。
她說,世間最痛苦的事情莫過于無望的等待。以前,她每天在家里等兒子,聽他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現在,她等了整整75個月零6天,他還沒有回來。她經常想,這是上天給她開的一個玩笑,有一天會將兒子還給她……
屋子里的氣氛越來越凝重。
晚上。母親說,如果呂叔叔同意,她想留下來幫幫他,他太苦了。我立刻反對,您的身體不好,怎么能再去照顧別人。可善良的母親說:我天天閑在家里,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人。你就讓我幫幫你呂叔叔。
一大早,我陪母親又來到呂家。聽說母親能留下來幫他照顧李阿姨,呂叔叔非常驚喜,母親的情緒大受鼓舞,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微笑。
李阿姨在一旁說,她留下來,然后轉向我,簡鵬飛也每周末到家里來一次。
似乎知道自己的語氣有些過重,表達方式不太禮貌,李阿姨期待而討好地看我,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看著窗外,心里起起伏伏。
我明白李阿姨的心思。她知道母親和呂叔叔的往事,她不想讓母親留下來。但她和呂叔叔一樣,也想從思念兒子的痛苦中走出來,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可是,當晚,她就給了母親一個下馬威。她說,她不喜歡以前的保姆,因為她愛干凈,而以前那些鄉下保姆做事毛手毛腳。
母親不是保姆,如果不是因為想幫助他們,給多少錢母親也不會來照顧她。誰知道以后,母親還要在這里受多少氣。
4
母親出去買東西,我開始了對整個屋子的清潔大掃除。
李阿姨突然掀開被子坐起來,指著我一頓劈頭蓋臉:你這小子怎么這么沒素質,沒看到我在睡覺,你腦子有問題啊!
她發的是哪門子火?她一天到晚睡覺,誰知道她什么時候睡著了什么時候醒著。
我憋悶著滿腔的委屈,走出去站在門外,好不容易等到母親回來。我拉了母親不讓她進屋,說,我們回去吧,這個壞脾氣的女人,我們惹不起。母親說,她雖然脾氣怪,但人真的不壞,老年喪子,這是人生最大的打擊,她比我們都不容易,你得寬容她,對她好,她自然就會對你好了。
我只得作罷。
由于長期臥床,李阿姨大便沒有規律,耐心的母親從不嫌棄,總是細心地替她收拾。
有一次周末,我從學校過來,隔很遠,就看見母親在樓前的操場邊發呆。我知道母親又受了委屈,心疼地讓母親回云南。母親說,答應了人家,就一定要守信用。
半年后,我在整理她的書架時,失手將書掉進了旁邊的金魚缸里,我趕緊撈起來,緊張地看著她,她拼命地擺手,不停重復說沒有關系。我欣慰,她終于開始接受我們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起,她和母親,也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懶散的陽光跳進窗來,母親坐在床前,遞一杯暖暖的綠茶給她,兩人就能一說一整天。
她們的話題重重疊疊,總是說兒子小時候的趣事。
她說,兒子小時候被她扮成女孩,扎兩個沖天炮,可愛得要命。她說,兒子唱歌老跑調,但跑得再遠,也是天下最美的歌聲。她說,那樣干凈的兒子,總是很認真地做著習題……
我在旁邊聽著,一陣陣心酸。原來,記憶也是有生命力的,哪怕是穿過了7年多,仍然沒有絲毫褪色。屋子里的東西,件件與兒子有關,一件一個記憶,一件一個故事,李阿姨就活在對往事的回憶中,盡管這些回憶早已沉淀在光陰的滄海桑田里。
5
2007年春天,李阿姨問我,馬上畢業了,想不想在上海落戶。我說,我現在正在找工作,如果能找到合適的工作就會留在上海。
母親告訴我,李阿姨想收我做兒子。
第二天一大早,李阿姨叫了我們到她床前,說了她的意思:她和呂叔叔離婚,財產不分割,她進老年公寓,呂叔叔和母親在這個房子里結婚,雙方的房子等財產全部由我繼承。
母親和呂叔叔都不同意。
最終,李阿姨答應離婚不離家,但堅決要將房產留給我,她說她多幸運啊,等了這么多年,終于老天又給她送回了一個兒子。
事情就這樣僵了下來。一周后,我剛進門,就聞到一股很濃的煤氣味。李阿姨趁家里沒人,從床上爬下來,到廚房擰開了煤氣閥欲自殺,幸虧我及時趕過來,要不然后果不堪設想。
這是3個善良的老人。他們都在為別人著想,沒有人想到自己。他們對彼此的愛,不過就是希望對方能接受自己給予愛的方式。
2008年春節前夕,呂叔叔和李阿姨領取了離婚證,又和母親領取結婚證,這一場特殊的婚禮在眾人的祝福中熱熱鬧鬧地舉行,我叫一聲爸爸,叫兩聲媽媽,3個人爭先恐后答應著,幸福與甜蜜在每個人的心頭激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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