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白國寧
A
孩提時代,父親便告訴我:我的母親是個壞女人,說她是我們父女倆的叛徒。
于是,從懂事起,我便恨母親,恨這個在我的記憶中一片空白的壞女人。也許是受父親的影響,我的性格也變得孤僻,在學校里沒有一個朋友,我也從不去跳舞,更不聽音樂,沒有人對我感興趣,我成了一只名副其實的丑小鴨。
我從未想到,父親會離我而去,可就在我才10歲的那年冬天,他真的走了。
B
父親的葬禮結束后,牧師把我帶進他的書房,我想他是要安排我以后的生活,我在心里祈禱著:就讓我呆在莊園里吧,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
我走進書房,看到有一個女人在那等著,我并不認識她,但卻覺得有些面熟,她的嘴唇和眼睛令我想起些什么。
“瑪麗亞,”牧師把手放在我肩上說,“這是你的母親。”
我猛地退后一步,假如不是牧師抓著我的肩,我想我一定會跌倒的。
那個女人朝我伸出手,顫抖地說:“瑪麗亞,瑪麗亞。”
我冷冷地看著她,真想和她大吵一架:在我小時候,最需要你時你在哪里?可最后我卻只是說:“我猜想你現在是為父親的莊園而來的吧?你是否認為它現在屬于你了?”
“不,我恨莊園,我早就拋棄它了。”她搖搖頭說。
“是的,你也拋棄了我,拋棄了父親。”我沖她喊。
“不,我沒有不要你,”女人喃喃道,“瑪麗亞,我從來沒有拋棄你。”
她哭了起來,牧師輕輕地拍了拍我,“瑪麗亞,也許你的父親并未告訴你一切。雖然他是一個好人,但他的性格太倔了,你慢慢會知道的。這次,你母親是來照顧你的,她現在是你唯一的親人。”
“不!”我大聲叫道,“我不想跟她在一起,如果讓她留在莊園,我的父親會死不瞑目的!”
“我不會留在莊園,”那個女人說,“瑪麗亞,我要帶你到城里去。”
我哭了起來,“我不想到城里去!我要一個人呆在莊園!”
“瑪麗亞,別說傻話了,你不可能一個人生活在莊園,你還是個孩子,需要有人監護,”牧師充滿溫情地看著我,“難道你不想給母親一次機會嗎?”
“就這個冬天,”那個陌生女人也哀求道,“瑪麗亞,我帶你去就過一個冬天,如果你不滿意,我保證不留你。”
c
陌生女人來到莊園幫我收拾行李,我想:我不必帶太多東西,到春天我就會回到莊園。可一登上飛機,我心里就開始發怵: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可以跟著一個陌生的女人到一個我從未去過的地方?想到這,我身子開始發抖,冷汗直冒……那個女人遞給我一條手帕。
“我不要!”我推開她的手,“我不要任何東西!”其實我的真正意思是:“我不要你的任何東西。”可不爭氣的是,當飛機在舊金山降落時,我發現我還是不能沒有她。我從未見過這么熙熙攘攘的人群,從未見過這密密匝匝令我目眩的高樓大廈……
D
終于,計程車在一幢紅磚房子前停下。那女人將我帶上三樓的一套房子。我不得不承認,這房子比我在懷俄明的家要豪華氣派得多,可我在心里卻高興不起來。
她帶我走進臥室,我看到的是粉紅色窗簾和印花床罩,我禁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很柔軟很舒服。她馬上問:“你喜歡這些嗎?”我趕緊縮回手,生硬地說:“我對這些沒興趣,反正我也呆不長。”
她沒再說什么,只是問我是否累了,想不想睡覺。
我早就精疲力竭了,心想如果我能睡過這整個冬天,一覺醒來就到春天了,那該多好啊!那我就不用跟這個討厭的女人相處,直接回莊園了。
我倒頭便睡,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清晨,在莊園時我每天都起得很早,可今天我卻故意賴在床上不起來,心里琢磨著我目前的處境。我明白這個女人的詭計:她一定會在整個冬天里假裝對我很好,表現出格外想和我親近的樣子,為的是俘虜我的心,讓我在春天到來時放棄回家,而一旦我同意留下,她便會原形畢露,變成那個我父親所描繪的可怕的女人。
正當我想這些事時,房門被輕輕地推開,她端著早餐進來了,我盯著她說:“我討厭在床上吃飯,爸爸總是教我要規規矩矩地坐在桌旁吃飯。”
她嘆了口氣:“這話聽起來真像你父親。”
“你沒有權力說他的壞話。”我惱怒地說。
“好吧,”她仍輕聲地說,“瑪麗亞,快點起來吃早餐吧,要不該涼了。”
我跟著她進了廚房,她將早餐放在我前面,盡管我很餓,但卻不想讓她知道。我只是吸了一小口橘子汁,其實我真想把它一飲而盡。那個小圓煎餅看起來也味美可口,但我故意說:“我不喜歡吃這種煎餅。”
“你不喜歡吃煎餅,那我去給你煎雞蛋。”
“我并沒有說不喜歡吃煎餅,我只是不喜歡吃這些煎餅。”我故意和她玩詞藻。
“哦,”她又輕聲問:“那么,你是要雞蛋、烤肉還是法國吐司?”
這些吃的全都美味極了,但我不能告訴她我喜歡吃她做的食品。于是,我傲氣地說:“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喝牛奶。”我之所以選擇牛奶,是因為牛奶是瓶裝的,不是她親手做的。
早餐后,我依然很餓。等到她去商店購物時,我沖進廚房,找出一盒蛋糕,狼吞虎咽地將它們一掃而光。
不久,她從超市歸來,帶著滿滿一袋東西。她一邊把東西從包中拿出,一邊說:“這是魚片,我想你也許會喜歡,還有椰子蛋糕和巧克力蛋糕,我不知道你喜歡哪種,所以兩種我都買了……”
聽完這話,我心里一陣酸楚,脫口道:“你要真是我母親,從小一直與我生活在一起,就不會不知道我喜歡哪一種了。”
說完,我跑進臥室,趴在床上哭了起來,我傷心極了:父親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可他不在了,現在,有個人說她是我母親,可她卻像一個突然闖進我生活中的陌生女人,我們兩人都感到如此生疏。
她走了進來,坐在床邊,手在我肩上輕輕撫摸,聲音嘶啞地說:“我知道,我的確對不起你,但……但難道你不想了解為什么嗎?”
“你的父親是個好人,”我能感到她在謹慎挑選著合適的詞語,“可是他的生活方式與我不同,我們性格完全不合,他嚴肅死板,而我活潑浪漫,我覺得自己要繼續在莊園呆下去會活不下去的。當時,我太年輕,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做才好,于是我就走了。可隨后我就后悔了,我覺得我不能拋下你,我乞求你父親讓我回去和你生活在一起,可你父親是個非常倔犟的人,他對我說:‘既然你選擇了離開,那就永遠別回來了。’”
“我不相信,”我騰地坐起身,“爸爸不會這樣做,你是我母親,難道你沒有自己的權利嗎?”
她搖搖頭:“是我離開了你和你父親,我當時又沒錢請律師。他曾告訴我,如果我借助法律,他將讓法庭宣布剝奪我做母親的權利。”
我努力搜尋父親給我講過的那些關于母親的“壞”事:她長得很漂亮,喜愛音樂、舞蹈和花朵,他還說過比這更壞的事嗎?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感到她正在將我從我那唯一信任和愛戴的父親的影響下拉開。
“假如你回來,或者你寫封悔過信,也許他后來會改變主意。”我冷冷地說。
她一言不發,起身走進另一個房間,當她回來時,手上拿著一個紙盒,她將紙盒放在我身旁,然后捂著臉走出了房間。
我打開盒蓋,里面裝著一大摞用橡皮筋捆著的信,我拿出信看了起來,一些年代比較遠的信是寫給我父親的,一些近幾年的信則是寫給我的,但所有這些信的信封上都蓋著:“退回寄信人。”
她走進屋來,我問道:“為什么父親沒告訴我這些?”
“因為他恨我,”她平靜地說,“他是一個固執的人,他永遠都不想原諒我,可是,瑪麗亞——我的女兒,你能原諒我嗎?甚至……能愛我嗎?”
“我不知道,”我結結巴巴地說,“我不知道。”
在我心里,我覺得有一個聲音在說“是”,可要在一瞬間就將這么多年來在心底里建立起來的恨抹掉也并不是件容易事。
E
隨后,我知道了我的母親是一位美容師,她特意請了兩個星期的假來陪我,兩周后,她就得去上班了。
“原來你是位美容師,難怪你這么漂亮。”我艷羨地說。
“我哪有我的女兒美呢。”她說,“讓我給你打扮打扮。”
我向后退了退,“一個人的外表并不重要,”我僵硬地說,“重要的是他的內心。”
“這話聽起來好熟悉,”母親平靜地說,“當然,寶貝,你父親是對的,內心是重要的,可一個人外表美麗也不是罪過呀,來吧,讓我給你打扮一下。”
我聽到了一個詞“寶貝”,我的心怦怦在跳,此前,從來沒人這樣叫我,也從沒有人夸我漂亮,我感到自己內心深處正在發生某種微妙變化。
隨著時間的推移,母親與我之間的信任和愛也在慢慢滋長,在這個冬天,她正在創造一個奇跡,一個使我需要她,她也真正需要我的奇跡。
母親在為我改變發型后,又為我買來了許多漂亮的服裝。一天,她給我試衣時說:“瑪麗亞,你喜歡這件裙子嗎?”
“當然,”我說,“我從沒有穿過這么漂亮的裙子。”
突然,我看見她先前還笑吟吟的臉上霎時變了顏色,她嗚咽起來:“我的寶貝,我可憐的寶貝,我都對你做了些什么,10年了,我竟然沒能給你買過一件衣服。”
我蹲在她身旁,我的手第一次擁著母親,“媽媽,沒關系,真的沒關系。”
她倏地直起身來:“你叫我媽媽了,你真的叫我媽媽了。”
“是的,是的,”我激動地說,“你是我媽媽,不是嗎?”
她淚雨滂沱,大哭起來,我也哭了起來,然后我們兩人又開始破涕為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時間過得好快,春天來了,馬上就到了我作決定的時候:是呆在母親身邊還是回到莊園去?我害怕春天的到來,我害怕作出抉擇。我想我已經學會了愛母親,可我仍然為自己違背了父親多年的教誨而感到內疚自責。
最后,還是母親救了我。初春的一天,她對我說:“你的父親并不是一個壞人,瑪麗亞,他只是不夠快樂,如果那時我成熟一點,也許能讓他快樂起來,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做,于是當了圍城里的逃兵,可我不能再這樣對你。難道你不想給我一次機會,讓我為你盡一個母親的職責嗎?”
我看著母親,覺得自己突然間長大了許多,我懂得了愛有時就是一種原諒,我知道,我現在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對我母親說:“是。”
“我愿意和你在一起。”我堅定地說。
母親緊緊地摟著我,我知道橫亙在我倆之間的那塊堅冰已經被打碎,仇恨也已經隨之消失,母愛又重新回歸到我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