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與惡的撕扯

人總是飛越不了歷史的方圓和功名的渴望，處理事物時往往不能格物致知，直指本心。比如人都知道什么事情應該做，什么事情不應該做，可是往往選擇做不該做的事。明朝心學家王陽明提出：“致良知”，“知行合一”，可是他在個人功名和國家極權(quán)的遮蔽下，做出了殘酷鎮(zhèn)壓饑民起義之事。晚年的時候，又路過南安府，良知像鬼魅一般地纏繞著他。作品通過描述了王陽明因為當年血腥鎮(zhèn)壓難民起義之事，從而受到潛意識的中“善”驅(qū)使去面對自己的“惡”，致使病情加重，死于回家途中。小說寫出了人類犯罪與自責這一善與惡撕扯，人和獸并存的悖論。

南安府折射出王陽明一生中最光輝的日子。他在這里剿滅了農(nóng)民起義，隨后被擢升為尚書；又在此建立了拮抗理學的心學系統(tǒng)和培育人才的陽明書院。可以說縱觀華夏歷史，能兼有如此武功和學問者，屈指可數(shù)。

可是越靠近南安府，他的健康每況愈下。等進了南安府，仰觀天象時，還發(fā)現(xiàn)天上的流星墜落。一切顯得那么不祥，與他當年在此破賊的氣象截然不同。甚至早上在練習氣功時，也會突然走火入魔，差點導致癱瘓。一切都像夕陽要下山了，顯得那么不可挽回。當醫(yī)生來看他時，“眼白已渾濁得異常厲害”，這副破皮囊似乎時日不多了。加上他的心情是“胃氣滯脹，肝氣郁結(jié)，肺氣不暢。”所有的跡象看來，這次南安府之行是要與自己的身體和心做一番斗爭了。所以王陽明就寫了：“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破身上賊尤難。”其實這又豈緊緊是“命也，運也。”？

他在離開南安府的船上做了個夢。夢見一個“黑衣，黑褂，黑眉，黑發(fā)”的道人偷襲，并逼問他：“可曾記得南安府？可曾記得謝志柵？”“王陽明頓覺腳底隱隱發(fā)寒”因為這是他做過的虧心事：“一五一七年的那個九月，他在兵部重臣的任上親率三十萬大軍蕩平章州九府。殺人如麻，血流成河。”

史書記載：“明朝正德三年（1508年），崇義災荒不斷，哀鴻遍野，而官府的租稅卻有增無減。”而在此役中，王陽明“極不厚道極其下作的招數(shù)”親手擒殺，并斬其頭。幾年后，王陽明被擢為兵部尚書，位極百官。

王陽明提出的“致良知”而聞名天下，更因有一小偷到他家偷東西被擒，而被問良知一事，而讓這個概念具有人性化的一面。可是他卻對官逼民反的農(nóng)民血腥鎮(zhèn)壓，“是時，謝的人馬傷亡殆盡”。盡管當時因為皇權(quán)的所謂正道和功名的吸引而剿滅之，不過在他感覺生命的能量正慢慢離他而去之時，他的良心終于沖破一切，出來面對他所犯下的錯。這個夢就像潛意識一般，泄露了王陽明心理的問題――他的身病和心病源于古代極權(quán)壓迫下所犯的“惡”與儒家“仁者，愛人”和“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的內(nèi)心沖突，這就是王陽明自己強調(diào)的良心，在儒家的典籍滋潤下慢慢地浮現(xiàn)，“半杯菊花茶之后，他開始盤腿而坐，攤開了《論語》……這幾十年來都一直陪伴著他，百讀不厭，常讀常新。”

王陽明剛剛從夢中醒來，可是很快又墜入白日夢中。一個老者自稱靈巖古寺的住持，奉命來成全他“愛梅戀嶺之愿”。當王陽明問他“如何成全？”他笑而不答，飄然而去。驚得王陽明渾身大汗涔涔，“他不禁打了一個寒戰(zhàn)。”“成全”、“回家”之類的話語都讓他想到要為當年所犯的錯付出代價，這種步步預設的撕扯不斷地敲打著他的心，讓他不斷地意識到自己當年的錯誤，所以越想越?jīng)]底，越想越害怕。

他到了靈巖寺之后，忍不住去看一個已圓寂的得道高僧的大師的房間。不料這個房間是特地為他而準備的，“進得門來，一股陰寒之氣裹挾住了他，”桌上有紙一張，有字卻看不清楚，當他閉上眼睛，“字跡卻在眼簾前頑強茁壯地地浮現(xiàn)出來，他聽到一股聲音，似有老者在念著：五十七年王陽明，啟吾鑰，拂吾塵，若問身前身后事，開門人是閉門人。”當他認真細看時，竟然在字的行間看到“一個黑衣道長的身影，身材修長，面色光潔紅潤，目光如劍。黑衣黑鞋黑眉黑須，似曾相識的模樣。”魯迅的《狂人日記》說在字里行間看到了“吃人”，那是因為我們的歷史文化的沉重積淀。而王陽明看到那個老者，是因為他的心動了，佛家講究心動，他意識到自己的所犯的滔天大罪。所以在他臨死之前：“更奇怪的是，他的影子居然也有了感覺，影子在地上掠過的時候，竟也被荊棘刺得生疼。他的身上已沒有痛感了。痛的感覺都轉(zhuǎn)移到了影子上。”就像是他的潛意識掙脫了沉重的肉身桎梏，而以痛感為自己肉身所犯的罪懺悔，受過一樣。

王陽明更多的吸取了佛教的\"心外無佛，即心是佛\"的思想，宣揚\"心外無物\"。他認為：人心是一切事物的本源，沒有人的意念活動，就沒有客觀事物。

而這種夢和現(xiàn)實，或者說潛意識和意識交錯的敘述手法，恰好就是代表了王陽明的內(nèi)心善與惡的交戰(zhàn)。潛意識的所引發(fā)的一切都是他的良心反噬，所以他在夢里面頻頻收到攻擊，而現(xiàn)實又是他惡魔性的一面，企圖反抗到底，掙扎求存。

王陽明思想強調(diào)“知行合一”，也和朱熹一樣宣揚“去人欲，存天理”，認為由于先天的“良知”受到了外來物欲的“昏蔽”，人們才會有惡的思想和行動。可是世人往往是知其可為而不為之，又有誰能做到《圣經(jīng)》所說的：“我因此自己勉勵，對神，對人，常存無虧的良心。”作者利用對王陽明心學的內(nèi)容，通過描寫王陽明的種種內(nèi)心交戰(zhàn)，巧妙地抓住王陽明功名與學問發(fā)祥之地南安府，為王陽明之死添了有意味的一筆。

（作者系復旦大學現(xiàn)當代文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