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茶、苦藥、苦雨齋

抗戰(zhàn)期間的北平，已然是一座“邊城”，甚至“空城”。在這城市中，只有梅娘、張秀亞在巾幗縱橫，只有那個叫林海音的小女子，在城南的胡同中把玩著每一寸光陰，吟味著她的“城南舊事”。這座古城已然頹敗。

然而，亦正是在這空城中，有著當世第一流的散文家——周作人。他正偕同著陳垣、孟森、錢玄同、鄧以蟄、俞平伯、臺靜農、鐘敬文、張岱年、張中行等一干人馬，點綴著這陽氣衰竭而陰氣彌漫的北平。

在全國知識界的反復呼吁后，周作人依然滯留北平，此舉實令親者痛而仇者快，令文壇群雄大為氣短。這下可好，北平的文化精英前腳剛走（1937年11月），東洋的一幫文化人物后腳就過來了。而到1943年上，曾令世人以一睹其音容為幸的周氏，早已成了舉世皆知人人切齒的“漢奸”。這位毛澤東、沈從文、鄭振鐸、朱自清、丁玲、胡風等多少名流曾經宗仰過的文壇大佬，此刻正安然地住在著名的八道灣（這原是魯迅所置辦的居所，今為周氏所獨占）。他正優(yōu)哉游哉地過著他的小日子。天氣晴好的時候，他會坐在空凈的庭院中，仰了頭望著瓦藍瓦藍的天穹，或學著乃兄的樣子點上一根煙，有一搭沒一搭地吸著。

其實，在這一年上，乃兄早已作古多年。人稱周氏兄弟“東有啟明，西有長庚”，二者都是文壇重鎮(zhèn)、文章圣手。這話不錯，但是，弟之不同于兄，在于兄愛抽煙而弟嗜喝茶、玩墨。魯迅之嗜煙，是出了名的。煙為火，所以嗜煙者火氣就大，陽氣就重，脾氣也大。而茶由水泡，飲茶者水氣就深，陰氣就濃。這在周氏兄弟身上是再明顯不過的了。苦雨齋主人用用功功地學著吸煙吸了一輩子都沒能上癮，因此，在吸煙上，他對乃兄的神仙勁兒就只能甘拜下風（當然，也多半是這煙的神仙勁兒過早地要了乃兄之命）。可是，他火氣不大，水氣卻不小：因為嗜茶，日日泡在苦茶里，他就成苦茶中人了。他的嗜茶是頂有名的。他說：

我們看夕陽，看秋河，看花，聽雨，聞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飽的點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雖然是無用的裝點，但卻是愈精練愈好。

他還說：

喝茶當于瓦屋紙窗下，清泉綠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飲，得一半日之閑，可抵十年的塵夢。

喝茶喝到了這樣的份上，確乎是境界了。我想，苦雨齋主人之所以舍不得這北平，無有其他，八成是舍不得這好“茶”了。因為，很顯然，一旦他離開了這齋子，恐怕就再沒有這品茶的閑暇閑心閑情與閑錢了。此人視茶如命，沒了茶，豈不要了他的命！

然而，不管怎么說，周氏之附逆，顯然有失大節(jié)，只是，即便是在這千夫所指、萬眾唾棄之下，周老夫子仍安然、恬然，一派孤高，崖岸自傲。讀書，寫字，與日人相往來。在這年4月間，日本著名作家武者小路實篤來平，作家張我軍等出面相見。周氏乃頭面人物，焉能避而不見？

周氏向來暮氣極重，多城府，少生趣。但他卻另有一個小小的癖好保持著終生的興趣。那就是磨墨。三更半夜之際，整個北平均已酣睡，而周氏仍在獨對青燈，手執(zhí)黃卷。讀寫之余，取出墨塊，細細把玩，研磨。墨化，揮毫而書，左右縱橫，自有一番天地。老夫子對紙墨筆硯都是很講究的，沒有好筆好墨伺候，他豈肯率爾出手？自然，這等筆墨之下，出來的詩文也別具苦雨齋風范了。自兄長去后，這世上，能夠把筆墨含玩到此境界者，怕是并世無第二人了。所以，磨墨，在他是一種受活。只有在這一刻，他還是他周作人。

磨墨磨的是心性、心境和心氣，然而，有時卻也不免“非人磨墨墨磨人”。

周氏所想磨的豈止是一塊小墨？而是某塊“大墨”罷！然而，很不幸，他反被“大墨”給“磨”了。

周氏城府極深，外人斷難窺其一二，而同在北平的弟子俞平伯卻似乎很能理解這位藥堂主人的心境。此前，俞曾修書一封問候：“知堂師座右：承示《七夕》新什寄慨遙深……”結末是“生平頓首”。“生平”頗為簡截，原是“學生”“平伯”四字，竟被凝成二字，其風神不讓圣手。畢竟是俞平伯，即便在如此逼仄處，信筆書之，亦是大家手筆。

然而，這樣的文筆，寫給這時的周作人，終歸是有些浪費了。

這時的周氏，只有在品茶、玩墨之時才能找到自己；更多的時候，他是封箱里的老鼠，兩頭受氣。對其行徑，國人深以為憾，日人亦深以為恨。此年8月在東京舉行的“大東亞文學者大會”上，日本作家片岡鐵兵猛烈地斥責中國“反動老作家”，他說：在中國“和平地區(qū)內”（按指淪陷區(qū)），“有一特殊的文學敵人存在”，“即目前正在和平地區(qū)內之蠢動的文壇老作家”，而此敵人雖在和平地區(qū)之內，尚與諸君的思想的熱情的文學活動相對立，而以有力的文學家資格站立于中國文壇。關于此人的姓名，余尚不愿明言，總之彼常以極度消極的反動思想之表現(xiàn)與動作，對于駐軍及吾人之思想表示敵對。……彼已為駐軍與吾人前進之障礙……”

日人所要掃蕩的“老作家”究指何人？當然可以猜度。但是，此時距新文化運動已近三十年，當年的元老，亡的亡，走的走，剩在這北平的“老作家”還能是誰？似乎不說自明。這話不挑明則已，一挑明，就很不是一回事了。

然而，胡蘭成卻硬是把這話挑明了：“第一個就是指周作人”。周氏大怒。立即寫信要日本方面給個說法。日人立即派出小說家專程來華撫慰周氏。然而，這已是在1944年的事了，與1943年無關。

面對這蕪雜的一切，這個深諳世故的老者，更多的時候是很“識時務”地保持了“默而生”。作為回饋，就是在當局內的名利和地位的穩(wěn)中有升。陽春三月，周氏門生沈啟無帶來了汪精衛(wèi)手書，追認周氏為偽國府委員，因著這一弟子的出面，周氏又念想起他另一位高徒廢名來。于是奮筆直書，草成一文《懷廢名》。不日，周氏又出任新辦《藝文雜志》主編，稍后，為了安慰剛從華北教育總督辦高位上退下來的周作人氏，南京的汪精衛(wèi)又邀請其赴南京講學。所謂講學，當然首先不能不在汪氏所長的最高學府“中央大學”。在南京，周氏特舊地重游了水師學堂。想當年，我周某人不過一毛頭小子，步兄之后在此求學，今次身居高位，榮歸故地，豈不感觸良深？！有人順勢邀周氏到上海一行，周卻極為斬截地說：余絕不足履上海一步！言外之意，上海是乃兄蟄居十年之地，我周作人是再不涉足半步了。——究其實，是有自知之明，還是無自信之心？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紹興，似與此公也了無干系。果然，此后的幾十年中，周氏除了被囚于南京就是長居于北京；紹興呢，那地方太小，酒雖好，茶不夠勁道，他是不屑一喝的。

趕巧的是，就在周氏趕回北平后沒幾天，他的母親魯瑞就去世了。太夫人再也不必為周家老二而操心了。

有喪事，也喜事。那就是他很快收到了汪精衛(wèi)的電令，令其出長偽中央大學，面對此等“好事”，周氏不敢應承，“笑謝之”。周氏可以謝絕一時一事，但不可回絕一生一世。他可以選擇自己的回避，“有關方面”卻容不得他的缺席，所謂“上賊船易，下賊船難”大概就是這樣罷？此后的各項活動，周作人能不參加的盡量不參加，饒是如此，他所參加的仍然很不少。是年，偽華北作家協(xié)會設立文藝獎金，負責人中，詩歌方面是俞平伯，至于這散文方面，就非周氏莫屬了。——除了他，還能是誰？

1943年的周作人，忙于“政事”，品茶的閑工夫不多，筆墨似有荒疏，卻在這荒疏之余，亦有幾篇文章，長文雖絕無，短文倒有之。即便深陷政治，周氏似仍以文人自勉，盡量一若平常地兼顧創(chuàng)作和翻譯。其中，在創(chuàng)作上，業(yè)已完成轉型的他，一直堅持創(chuàng)作，大致完成了《藥堂雜文》、《風雨后談》（《秉燭后談》）、《書房一角》和《苦口甘口》等書。周作人畢竟是周作人，不寫則已，寫則必佳。其中，最值關注者有二：一是《先母行述》，一是《苦口甘口》。后者乃是周氏為文學青年所寫，“第一件想說的是，不可以文學作職業(yè)”。“若是想以學問文章謀生，唯有給大官富賈去做門客，呼來喝去，與奴仆相去無幾，不唯辱甚，生活亦不安定也。”“第二，弄文學也不難，卻也很不容易。”“須略了解中國文學的傳統(tǒng)”，“還有外國的文藝思想，也要知道才好。”此三點確是周氏經驗之談，只不知是正面經驗還是反面經驗？聰敏如周氏者，口口聲聲“不要以文學作職業(yè)”，其實，他自己又何嘗不然！

在《先母先述》中，暮氣已沉的周氏也不由動了感情，以“筆鋒滿帶感情”之語說到先母“性弘毅，有定識”，“關心時事安危，時與兒輩談論，深以不能再見太平為恨。”可見，茍安于八道灣中，寄情于苦茶古墨的知堂，這時仍知道“不能再見太平為恨”，真是大可玩味了……

白天在場面上被“呼來喝去”，晚上在深院中飽讀詩書；白天品盡名茶，晚上把玩墨硯；時而閑情橫溢，時而“寄慨遙深”；忽而閑適，忽而哀苦。這種極端反差的生活情態(tài)，竟在周作人生命中巡回了好幾個年輪。社會病態(tài)至此，便是蟄居一隅的周某人也不免。以周氏的天分，他不會不知自己的病態(tài)。其病在心，心病還需心藥醫(yī)。可周氏哪得錦囊妙藥呢！唯一的辦法，不外是自家給自家療傷而已。良藥必苦。苦至極處，便在周作人筆下流溢得在在皆是：苦茶、苦雨、苦藥、苦口甘口……他把書齋自號為“苦雨齋”，把文集命名為《苦茶隨筆》《藥堂語錄》《苦竹雜記》《藥味集》《藥堂雜文》，甚至迄至于晚境，還眷戀著《藥堂憶往》。可以說，苦澀之藥，已滲入此公的骨髓和心魂。在晚近中國，恐怕沒有任何人能夠像此公一樣，對“苦”如此鐘情，如此癡迷、如此偏執(zhí)，偏執(zhí)到病態(tài)的程度。

其實毫不奇怪，堂主之一生都是“苦”海無邊：少年失怙，受盡白眼；青年窘迫，潦倒東洋；壯年得志，卻遭（胡適）排擠；中年更是淪為日人之仆役，險遭刺殺；晚年呢，先是在南京蹲局子，再是回北京被冷落，直至落魄而死，身邊無一人。而其一生，都因為娶了個強悍的東洋婦人，而“吃二遍苦，遭二茬罪”。一個文壇悍將，居然如此窩囊。魯迅罵他“昏”，可他就是“昏”，昏得不僅把這個東洋女人養(yǎng)著，而且把東洋女人的全家也接來供養(yǎng)著。魯迅把自個兒的錢都貼上去還不夠。啟明還不滿意。長庚終于南下走了。他這一走，太夫人很是焦苦，說：“老大走了，以后就只能靠老二了。”老二聽了，說：“這可苦了我，這可苦了我。”——在這里，周作人首先想到的還是“苦”。

啟明是苦，長庚就不苦么？不見得。同樣是苦，啟明所念，是一己之苦；長庚所懷，是大我之苦：為時代而苦，為國人而苦。苦至于極處，遂長歌當哭，驚泣九天。這個只有一百五十多公分的身軀，為中國獨力撐起了“黑暗的閘門”。相對于周作人來說，他顯然有著“更大的人間愛”。每每想到這里，我就不由“寄慨遙深”。

二周都出自浙東。浙東多水，水氣養(yǎng)人。所謂“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倒不如說“水樂智者，山樂仁者”。江南才子輩出，與水的滋養(yǎng)是分不開的。那一年，站在紹興“魯鎮(zhèn)”的那著名的河邊，我曾想，當年的周氏兄弟一定是在這樣多水的河中嬉戲、游玩，自由自在，何等歡暢，何等盡情！然而，誰又能想到，多水年后，他們卻會是那樣的終成陌路，那樣的反差強烈：大哥除了汲取了“水”之靈氣外，還賦得了“火”之剛烈、“山”之雄厚，所以他在“智”而外，還兼有了“仁”。相對于“仁智兼修”的乃兄來說，二弟顯然是“智”有余而“仁”不足了。所以，周氏終其一生，都耽溺在“水性”之中而不能自拔，終不得“山”之氣勢。也正是因此，他會面對一位東洋婦人的暴虐而毫無作為。自然，他的文字中，亦處處顯這那分特有的“水氣”：《雨天的書》，《澤瀉集》，《看云集》，《風雨談》，《立春之前》……然而，這其中始終沒有綻放出哪怕一丁點“火”的意象。有“水”的滋潤而無“火”的淬礪，日子自然是再閑適不過了。然而，也正是這一點，注定了他的生命形態(tài)，永無可能像乃兄那樣，在“仁”與“智”的支撐下、在“水”與“火”的纏綿中，到達罕見的高度。

只是，1943年的周作人可不管這許多。遠別了水性的江南，在這干涸的北平，他尤其離不開“水”的滋養(yǎng)。這時，他依然就著那一壺清“水”，泡著他的“苦茶”，靜坐于“書房一角”；偶逢雨天，他就進入“自己的園地”，寫點“雨天的書”。

這時候的苦雨齋主人，絕然沒有想到，正因太過貪戀北平的這杯“茶”，以至于此后的幾十年他再也喝不上好茶了。那剩的半盞殘茶，也成了真正的“苦茶”。個中滋味，都由他自各兒消受去罷！

責任編輯 衣麗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