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巴拿馬

常州五人美文小輯

我的巴拿馬

從前有一頭熊和一頭老虎，他們住在一個很小但是舒服的房子里，他們是最好的朋友。有一天，他們發現了一個香蕉箱子，箱子上面寫著——巴拿馬。于是他們決定去巴拿馬，那個散發著香蕉味兒的理想國。一路上，他們遇見了老鼠、狐貍和母牛，這些動物都告訴他們，只要向左，最終就能夠到達巴拿馬。如果總是向左走會走到哪兒去呢？于是，熊和老虎又回到了自己的家。可是因為隔的時間太久，他們的房子已經變得破舊，連他們自己都認不出來了。但是他們很高興，他們認為這個已經變得陌生的地方就是他們一直想要找到的巴拿馬。然后他們修好了房子。他們說，我們終于來到了巴拿馬，這個全世界最美麗的地方，我們永遠永遠都不用再搬家了。

——Janosch

2002年三月，北京，《中國娃娃》的發布會，林給我講了這個故事，她說那是她最愛給孩子們講的故事。

我一直以為林給我講這個故事是因為《中國娃娃》雖然出版了，可是并不令人滿意，林只是說不出她的不滿意，所以她講了雅諾什的這個《OH，美麗的巴拿馬》。

如果我在那個時候就完全明白了這個故事，我就不會一直到現在才回家。林是我在旅途中遇到的牛，牛說，是的，美麗的巴拿馬，你要往左拐。我往左拐了三次，最后回到了自己的家。

八年前，我離開家去尋找我夢境中的巴拿馬，那樣堅決的尋找，其實特別艱苦。我后來變得遲鈍，沒了希望，我不想往前走一步，也不想往后退一歲，我什么都不想，如果有人推我，我就挪一下，他們忘了我，我就變成真正的石頭。卻是我在年輕時候最想要的生活，醉生夢死。

我經常夢到我二十歲前住的的房子，那個房子的前門和后門，甚至門前綠色的信箱，夢里我時常去開那個信箱，信箱里裝著很多過期的報紙和雜志，都被雨雪打濕了。我從沒有夢到過我后來的房子，加州的房子，AVENEL的房子，新港的房子，一次都沒有。搬到新澤西以后，我多夢又疲憊，也許真是像他們所說的，新澤西是地獄的門。

我已經有很多年沒在故鄉過梅雨季了。雖然我時常回家，但總不是在梅雨季，我幾乎忘記那個季節了。

我曾經厭煩下雨帶來的潮濕和寒冷，一應俱全的被褥和四季分明的衣物，羊毛織物上的蛀洞和家具上的白色霉點，我真的是厭煩極了，我想我將來一定要住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一個可以用竹子做家具的地方，那些竹子永遠都不會腐爛。我甚至想過老年定居在拉斯維加斯，因為沙漠確實可以治療我因為潮濕造成的關節痛，我還可以去隔壁的賭場玩老虎機，一分的那種，玩一整天都輸不掉十塊錢。

盡管我一直都是喜歡雨的，那樣的欣喜，是在空無一人的滑雪場畫再多的蝴蝶都不能給予的。但是我怎么又能享受下雨的歡喜又沒有衣物發霉的煩惱呢，這世上的一切不都是安排得公平合理嗎？就像我以前一定要住在一樓，因為不用爬樓梯，窗子外面還有泥土和花草，可是我怎么能夠阻止螞蟻們不成群結對地翻越長毛地毯到達廚房呢。

我不能做一個稱職的母親，像我的母親那樣，不厭其煩地翻曬衣物，在每一個有太陽的好天氣里。我的方法只有扔掉，就像我對待螞蟻只會使用紅花油，紅花油無效后我覺得滾開水太殘酷，就去超市里找別的方法。有一種世界上最有效的藥，螞蟻很愛吃，還會帶回去給蟻后吃，蟻后吃了就會失去生育能力，從此那一窩螞蟻就絕種了。是不是比開水更殘酷？

加州已經是最美麗的吧，可是加州有螞蟻，不怕紅花油的螞蟻。搬到AVENEL的第一天，我以為我到了天堂，全部嶄新的廚房和全部嶄新的浴缸，還有巨大的客廳，放得下一張乒乓桌，窗子外面大雪的聲音，落下來都有聲音的雪，像故鄉的雨。后來雪化了，老鼠吃光了壁櫥里所有的方便面，那個冬天，我和老鼠一起吃方便面，我總在白天吃，它們總在夜晚吃，吃得細致又小聲。我真不明白，這樣的房子，樓下的印度人怎么可以一直住著，一直住著，住了二十年。

搬到和曼哈頓隔了一條河的新港，睡到半夜起來，一亮廚房的燈，滿地奔跑的蟑螂。新港的每一幢樓都有蟑螂團，粗壯的墨西哥人，背著殺蟲器，像捉鬼隊。只要一個電話他們就來，他們非常熟練，他們在每一個有水又溫暖的地方放置圓盤，那些紅色的小圓盤占據了所有的角落，可是并不會使蟑螂減少。住在隔壁的秀芬還說她最會打掃，一只蟑螂腿都見不著。可是有一天她像往常那樣打電話回國，電話壞了，她拆開電話，里面住著一窩蟑螂，原來她一直都是抱著蟑螂們煲電話粥的。

看到蟑螂的那個瞬間，我特別想家。我在中國的家，沒有螞蟻也沒有老鼠，我為了我的巴拿馬，和美國的螞蟻老鼠蟑螂們住在一起。

你以為凱麗在曼哈頓的日子就會比我好到哪兒去嗎？你一定沒有注意她餅干盒里的蟑螂，你也一定沒有注意夏洛蒂甩掉那個完美又有品的雙性戀僅僅是因為那只令他們尖叫的老鼠。紐約城的地底下，有全世界最多的蟑螂和老鼠。

我在路上看到水果店的店主抓住了一只老鼠，他把那只老鼠連籠放在火上烤。我走來走去就會看到他們那一家，天黑了，水果筐翻過來就是小飯桌，只有一個小方凳，屬于他瘦弱但是有很有力氣的女人。上小學的女兒還有他自己，一歲的兒子，上半部分，全部在桌面上，有碗也有筷，可是下半部分，全部蹲著。他們的晚飯，總是有滋有味，溫暖又甜蜜。

我走過去，不敢看一眼那只老鼠，可是那只老鼠的目光亮閃閃地掃過來，我努力使自己的心硬起來，我努力去想點別的，可是我想起來了AVENEL的老鼠，它們即使被粘老鼠板粘到，它們還有一次在垃圾箱掙脫的機會。

曾經和我一起吃方便面的老鼠們后來都自動消失了，因為房子外面的樹叢搬來了一只野貓，它只愿意做野貓，不接受施舍也不接受鈴鐺。

“后來我還時常回AVENEL看我住過的房子，樓下仍然住著住了二十年的印度先生，門口是他開了二十年的老林肯車，他絕不開別的車，還有他鋪了二十年的看不出花紋的地毯。

“我會看到陽臺上停了一輛自行車，窗簾拉上了，下一次自行車就不見了，取代它的是一臺巨大的費雪玩具，最后一次我看到陽臺上是一個玻璃小圓桌還有雕花的椅子，如果我在早晨來，我就能看到一個女人像我一樣，坐在陽臺上喝咖啡，可是我不喝咖啡，我也會把廚房的椅子搬到陽臺上，有時候。但我時常坐在那張椅子上發呆，因為我看不到更多的風景，我會看到冰淇淋車，一天只來一次，還有郵差，我要看著他，他會把我的箱子直接扔上陽臺，他真是力大無窮。我每天都盼著他來，我像盼望家書那樣盼望著他手里的那一堆廣告。我把廣告仔細地看一遍，然后分類，整理好，然后扔進垃圾桶。

“我還是想起AVENEL的好來，夏天的傍晚，村口總有印度老頭們盤腿坐著，談天說地，像在召開村民代表大會。大得望不到邊際的草地上，Anita的女兒曾經在那里踢過足球。永遠修不好的秋千架和網球場，還有只在夏天開放的露天游泳池。很遠的遠處，鐵絲網的外邊是樹林，樹林的外邊，是火車的軌道。

“有一條隱密的小路，可以通往最近的一間雜貨店，我曾經在那里和一個店員吵架，也曾經在那里贊揚一個店員對我一年的彬彬有禮，在我離開的前一天。可是她拖住我的手叫我不要走，她打電話叫來她的經理，她要我把贊揚的話再說一遍，我還是目瞪口呆好了，我記得那個經理的脖子，紅又粗壯，那樣的人，只能做經理。我還和波士頓超極市場的埃及主管吵過架，因為她長得特別丑陋。我特別無聊的時候，到處找人吵架。我曾經以為新澤西的人民已經夠粗魯的了，那時候我還沒有經常地呆在城里。

“在去火車站的路上有一間很小的雞湯面館，他們只做雞湯面，可是很多人從遙遠的地方開車來，只為了一杯湯。我走路去火車站兩次，每次我都會在那里吃一杯雞湯面。有時候我會看到兩個警官，他們并沒有電影中的風情，他們冷冷地看著柜臺后面也冷冷地看著我，他們和我一樣，吃完了雞湯面，就走了。

“后來我住在新港了，因為廚房里有蟑螂我就從不去廚房，臺灣的麗婷給了我一份外賣菜單，我按照菜單上的電話打過去，我用剛剛學會的臺灣腔說，請問是王媽媽嗎？我開始每天吃臺式鹽酥雞和冬瓜湯。后來我在假日酒店見到了真正的王媽媽，她和藹又福氣，可是她不喜歡有人太遲去教會，那樣會太明顯地顯得他們只是為了最后的大班面包。

租王媽媽家的車去機場要四百塊錢，我總是在需要車的時候打電話給她問價錢，價錢從不改變，我就掛了電話。

我后來也會像林那樣講故事了，我的故事里再也沒有魚，我的每一個故事的開始，都是從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