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南

1 像你一樣純潔

這個夏天我回了一趟老家。在那差不多十天的時間里，我寫了一個中篇小說。這是我回老家表面上的收獲。早晨七點鐘我才起床，吃完母親煮的大麥粥，我便拿著《沈從文文集》到我曾呆過十五年的老宅院子里靜靜地讀，院子里的梔子花的芳香緩緩縈繞我全身。太陽被高高的院墻和茂盛的葡萄架擋了回去。我的閱讀也就顯得更有興致和更投入。大約看到十點鐘左右的時候，我把書簽夾在剛讀完的那一頁，就走出老宅的院子，到我的房間里開始我的寫作。十五歲從這里走出去，母親一直為我留著這間房。一直寫到母親叫我吃中飯的時候，我的小說增加了好幾百字。

午飯過后，我往往會走出老宅的院子，去看看鄉(xiāng)村的夏天。此刻是陽光在一天中散發(fā)熱量最強的時候，我的皮膚在陽光中很清潔很健康。蟬，蛙，草，樹，牛，還有水中光著屁股的少年……是我在凝眸諦視他們，還是他們在探測我？這些鄉(xiāng)村夏天的旗啊！他們在召喚著我，在引誘著我。在這種彼此的對視里，我與他們的關系是和諧的，完整的。不是征服，而是鼓勵；不是挑戰(zhàn)，而是撫慰。在這樣的時刻，我忽然感到從他們那里射過來的光，比我更專注，更鋒利，更持久，更具密度，更蘊深意。

不知不覺，太陽掉到天邊底下去了，我依依不舍地回頭往村里走，那是一條筆直的青石板路，路兩旁的樓房仿佛聳立在半空。我突然發(fā)現(xiàn)每一家的門口都有一塊水泥曬場，上面剛剛用清涼的井水浸了個透。每家門口都有一張小方桌，每張桌上都擺了一溜的大碗，大碗里有大麥粥，南瓜粥，炒米茶和長豆炒茄子……大碗旁邊是彎曲黝黑的脊梁，還有女人們豐盈或干癟的胸脯。光著上半個身子的女人們，她們的年齡已不太年輕，但她們像大地的懷抱一樣慷慨坦蕩拒絕著一切邪念。我在青石板上走著，我為那幾乎被太陽曬透的女人的裸露而感動不已，我好像走進幻覺之中，吸溜吸溜喝粥的聲音像最初生命吮吸的聲響，在暮色蒼茫的天空中飄蕩。那聲音就好比是從這一頭扔向那一頭似的，從大瓦房的房檐上還撞出點回聲。還有比這更動聽的嗎！

夜越來越黑了。母親在老宅等我回去吃晚飯，母親也光著膀，她那依稀顯出年輕時也曾美麗的輪廓，在夜色中光彩熠熠。母親告訴我，村里的人還是在門口光著上身吃晚飯。母親接著用毛巾擦著那干癟的乳房，十分驕全盛傲地對我說，這輩子就奶活了你們姊妹幾個！

夏日，我回老家住了十天左右的時間，每天黃昏都到村外走走，回來后，不可抗拒的是我每時每刻都在想那些女人們裸露得那么輕易，那么自然，那么司空見慣，以致我走在她們中間倒覺得掩飾是多么的不真實！這些離土地最近的女人們，已不再年輕，當她們幸福地生兒育女后，依舊和男人們一樣下地種莊稼，回家不要喂豬，喂牛，喂羊，喂雞……伺候孩子和男人。從此她們像泥土一樣本色，一樣純潔，把自己的上半個身子亮給了太陽，亮給了風雨，也亮出了她們赤裸的美麗。

2 在初夏的晚風中

都是風帶來的，它在鄉(xiāng)村的田野里形成了一股氣浪。氣浪涌動時，鄉(xiāng)村進入了夜晚，這個叫水南的村莊已經(jīng)沉寂下來，進入了一個詩人和一個女人的講述中。

他說他是詩人。他告訴女人名字的時候，女人就知道他是一位很有名氣的詩人。女人讀過他的詩。在這之前，他當然不認識她。在女人以后的生命中也可能再也碰不見詩人了。詩人肯定不會想到永遠不會想到，在他和女人偶然的一次對話之后，他正被一個人，一個女人寫進一本書中，他正成為一本書的開端。他可能不會再記得女人了，在近郊包裹著一個叫做水南的村莊的田野中。從城郊通向水南的那條水泥路上，有一盞路燈在夜色里劃出一塊明亮的圓區(qū)，那里照著一幢幢由有錢人建造的別墅，那一幢幢頗為洋氣的別墅對城市的郊區(qū)來說，或者對單純的旅游者來說，確實是一道富氣的風景。可是對某些人來說，還是抹去了水南的靈氣，比如，詩人和女人。

過了別墅群，就是一條幽靜的鄉(xiāng)間小路，一條通向鄉(xiāng)村田野的小路。風繼續(xù)往前趕，它由東向西，晚風已經(jīng)觸摸到水南這個村莊的一所老屋的一片瓦，之后是老柏樹的一片樹葉。老柏樹飄漫出均勻的脂香，滿地鋪散的香瓜藤和玉米葉散發(fā)出的濃郁的清香，在初夏的晚風中恣意飄揚。年輕的詩人就坐在剛剛收割完麥子的田埂上。一個女人，一個喜歡鄉(xiāng)村初夏晚風的女人曾經(jīng)跟他一起坐在剛剛收獲過的田野里。也可能，那些事對于一個詩人來說已不復存在，如同未發(fā)生，因為他可能忘記了，或者不曾覺察，忘記和不曾覺察的事情等于從未發(fā)生。但也可能記得。無論那個夜晚在他的記憶里怎樣保存，那都是他自己的歷史。但那與女人無關。

女人喜歡鄉(xiāng)村的夜晚，在這初夏的晚風中，女人的靈魂也才返回她的故鄉(xiāng)。女人喜歡在初夏的晚風中行走，聽那“沙啦啦，沙啦啦”，呼吸樹葉吐出的柔和爽朗的氣息。女人沿著水南僅存的靈氣，沿著初夏的晚風，她聞到了土與水的混合味，熱烘烘的，厚實又圓潤。女人看到了年輕的詩人和一堆火焰。女人跑過去詩人望著她，只是笑，結實的牙齒緩緩放射出瓷質(zhì)光茫，佛香一樣彌漫開來，渲染了植物世界。女人看見詩人拿著一穗連桿的玉米在火中炙烤，那玉米桿柔桑一樣在火中搖曳，充滿彈性和飽滿，那糯性的玉米因晚風的恣意在火中更是半推半就。在麥秸燃起的火焰的照耀之下，玉米透出半透明的橙紅色光茫，更加艷麗鮮嫩。慢慢地，玉米亮出了金黃色，從烈火中飄出濃郁的香味，滿含綿稠的滑爽。詩人根本不在乎玉米最終變成了什么，他只在乎那個華美夢幻的有限瞬間，麥秸的火焰從高到低，從大到小，從亮到暗，最后是點點的火星。在一閃一閃的火星上空，女人看到了一群叫不出名字的飛蟲，在遠遠近近的夜空中悠悠地飛，有的還吱吱咕咕地叫著，已分不清它們本身的顏色，是白的，是黑的，還是褐色的，這并不重要，因為它們在飛著，叫著，更重要的是它們活著，它們在為一個詩人和一個女人的對話抒情地合著拍子。

“這，多么真實啊！”

“但是，真實是什么呢？真實？究竟意味著什么是真實？”

一個詩人和一個女人的聲音飄蕩在孕育著水南村莊的鄉(xiāng)村田野的上空，也飄移在初夏的晚風中。詩人和女人的影子時而在明亮中顯現(xiàn)，時而在黑暗中隱沒。

“我感覺自己就像是這空空的來風，只是脫落下的旋卷起斑斕的火焰之后，才能捕捉到自己的存在。”

“你說‘現(xiàn)在’？那么我和你此刻我們真實地占有了現(xiàn)在嗎？如果占有，是多久？一分鐘？一秒鐘？”

“不，‘現(xiàn)在’是我們意識到一種意義所必要的時間。”

“可是一切被意識到的生活一旦被意識到就已成為過去。”

“那么未來呢？”

“未來的真實在于是未來，在于它的不曾到來，在于它僅僅是夢想。”

“那么過去呢？”

“過去在走向未來，意義追隨夢想，在意義和夢想之間，在它們的重疊之處就是現(xiàn)在。”

“那么我們唯有在它們的重疊之處，我們才是在途中，我們才是在現(xiàn)在。”

“往事，或者故人，就像玉米一樣，從黑暗中飄轉進明亮，又從明亮中逃遁進黑暗，在明亮中我看見它，在黑暗中我只不過是想像它，我無法看到黑暗里它的真切實。我只能看到我想像中它的樣子——隨著我的想像它們飄進了另一種明亮。這另一種明亮是不真實的么？”

“可是，在明亮中我看著它們時，它們的真實又是什么呢？也只是我印像中的真實。真實難道有時候真是一個傳說？一個謠言？一個猜測？一個夢想？抑或真的如煙如塵，如夢如幻。”

鄉(xiāng)村的田野在輕撫著一個詩人和一個女人。在輕撫里充滿了希望和高亢，把詩人和女人帶到了一個縹緲悠閑安寧的世界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