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童年生活的地方是個叫“高梅”的村落,細細品味“高梅”這個名字,是我離開了高梅的時候,這時候我讀了不少中外名著,有了理解力也有了想像力。我把“高梅”理解成了“古梅”,這炊煙裊裊的村落居然就有了點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高梅有一座“高梅殿”,道家所在,文革時破壞掉了,近年重修了“高梅殿”。高梅殿始建于元末明初,鼎盛時有高大殿宇,有房數十間。看來,“高梅”這名字出自道家,難怪透出如此清奇風格、高古氣息。
現時的高梅殿規模不大。有名的古剎一般出現在祟山峻嶺,這樣的地形易于躲避人世混亂,不易被毀,因為它的遺世獨立,仙風道骨才得以一代代發育,宮觀得以一代代修建,才會出有名的道士,建魏峨的宮觀,因而名山古剎總是相得益彰。而高梅殿建在平地上,極易建了被毀毀了又建,它的坐落之地太“入世”,與道家“出世”宗旨似乎相悖,但道家精神卻借助那么一個絕妙的名字——高梅,對我這樣半醉半醒的矒懂世人有所點悟。
我迷戀我的出生地,但我更迷戀“高梅”這個地名,我喜歡它在炊煙裊裊處播散的超然氣息,雖然,高梅無人植梅。
太湖邊的一次隨意踏青,我邂逅了“蓼峨山”,山頂豎著一塊碑,碑上寫著它的名字。一個小山頭,竟一下把我拽到《詩經》這座文學殿堂,《詩經?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是說父母之恩海一樣深,難以報答,“孝”成為華夏民族傳統美德,蓼峨山的主題,就是一個“孝”字!有關蓼峨山的得名,有段動人的故事,這時,你得把目光投向山腳下已有一千多年歷史的“孝子寺”。
有關蓼峨山,我朋友寫過一篇美文,下面這個故事,是那位朋友挖掘的史料:據說,王裒之父被司馬昭所殺,王裒“終身不仕,立屋墓側,旦夕至墓前跪拜,輒悲啼欲絕。”“讀書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未嘗不三復流涕。門人為之廢讀《蓼莪》。”另一傳說,王裒之母生前最懼雷聲,每到雨夜打雷,王裒必到墓前安慰,二十四孝之十六即為“聞雷泣墓”。王裒之墓原在蓼莪寺旁,現已無處可尋。
春天踏青我常去蓼峨山。后來有了我前文所寫的蓼峨山“龍葬工程”,召集浩浩蕩蕩的現代孝子,這龍葬工程本來倒與這小山主題吻合。后因種種原因龍葬工程成了爛尾工程,蓼峨山給人的一份陶然心情,現在則添了一份難以言說的復雜情緒。
對于這片土地,之所以我在,我就一定與它有緣,比如高梅,它成了我的出生地,緣份一定頗深,童年的我生活在矒懂里,解開它里面深藏的奧秘,用了我許多許多的年月;至于蓼峨山,第一眼看到那塊碑,我就好像看到了一個前世已經熟悉的容顏。高梅,一種精神、一種意境,需要點功力你才能將它參悟;蓼峨,來自典雅的文學殿堂,愛文學的人可以來朝圣,教育后代繼承孝道也可到這里緬懷……我們身邊還有多少這樣我們熟悉不過但名不見經傳的土地?細細端詳腳下那塊土地,發現它尋常中的不尋常,或許你心中的感動不會亞于游歷名山大川。
與一片土地,就像與一個人一樣,我們都有深深淺淺的緣分。
我發現自己特別容易迷戀一個地名,解讀一個地名,我感覺就像在讀一本方志,認識一個地方的美,從解讀它的名字開始。但對于大多數百姓,一個地名,只是幾個音節而已,他們并不在意這幾個音節里面深藏什么,他們只關心自己簡單的生活。簡單自有簡單的生動處,我們到西部旅行的時候常碰到類似這樣的地名:三棵樹、五條溝……我們這里也有這樣的地名:豎扁擔河、橫扁擔河……與“高梅”“蓼峨”這樣意韻深遠的地名完全不同,它們簡單直白,一看就知道是老百姓隨口叫的,約定俗成就成了地名,記錄的是原生態,那怕現在已經建成了一個鎮、一座城,我們也知道最初的居民到達這兒的時候,它只是三棵樹、五條溝;那怕有天我們一高興,把橫扁擔河豎起來了,把豎扁擔河橫起來了,只要地名不改,我們的后代就永遠會知道最初的時候,那條幽幽的小河是如何在這里流過。
有些地名會很醒目地標示在公路邊,汽車從這些地名前掠過,我常常會被一些地名感動,就有了這樣的沖動,想去找這片土地上最老的老人,聽他聊一生的經歷,順便,我就會知道有關這片土地最美麗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