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郝煒華,女, 1973年生人,山東作家協會會員,山東散文家協會會員,中國鐵路文協會員。創作以小說為主,在《山東文學》、《飛天》、《當代小說》、《佛山文藝》、《中國鐵路文學》等報刊、雜志發表作品三十余萬字?,F供職于濟南鐵路局濟南西車輛段。
1 “和闐玉產自昆侖山深處,為世界獨一無二的珍稀礦藏,可以雕琢任何精細工藝,其成品造型生動流暢,具有極高的觀賞價值和收藏價值,歷代均為皇家珍品。”
握著小小的玉貔貅,趙小六沿著水泥臺階慢慢下樓,她的耳邊依然回響著黃石玉的聲音,仿佛為了表示對黃石玉的感謝,那聲音久久不肯離去。抄完《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的“威儀寂靜分第二十九”,黃石玉送給她一只玉貔貅,介紹此玉來自遙遠的新疆和闐,為當地玉器制作者的精心之作,里面蘊藏了天地的精華和人類的精血,夜間握在手里應該感到一只小獸在慢慢復活。黃石玉說:“貔貅是傳說中的一種猛獸,為古代龍、鳳、龜、麒麟、貔貅五大瑞獸之一,傳說幫助炎黃二帝作戰有功,被賜封為“天祿獸”,它專為帝王守護財寶,也是皇室的象征,稱為“帝寶”,又因貔貅專食猛獸邪靈,故又稱辟邪,中國古代風水學者認為貔貅是轉禍為祥的吉瑞之獸?!秉S石玉將玉貔貅放到趙小六的手里,他的手指一瞬間接觸到趙小六的手心,但是他馬上將手指移開,用非常平靜的目光看著趙小六,他說:“你是受過一些苦的,你的心里有一個魔。這小小的貔貅戴在身上可以幫你驅魔避邪。”
趙小六努力放慢步子,刻意叫自己走得淑女一些,她知道這樣做有些矯情,可是,如果不這樣做,她就對不起黃石玉。不用回頭,趙小六就知道黃石玉站在門口,手扶了樓梯,目注她下樓。這個六十八歲,操一口軟軟綿綿江南普通話的老年男子,自趙小六第一次登門,就堅持目送她下樓。
趙小六是在人才交流中心遇到黃石玉的。趙小六35歲,在一家國營企業機關上班,她有一百個一萬個理由不到人才交流中心去。但是1月26日那天下午,趙小六從人才交流中心經過時,突然就走了進去。
趙小六是個做事非常有目的人,在她35歲的人生經歷里,只做過兩件沒有任何目的的事情,一件是與王永強談了一場痛苦的戀愛,另一件便是到人才交流中心。
黃石玉一身青衣青衫坐在一張月白色的寫字桌后面,手里握著一把合起來的扇子,漫不經心地看著面前過往的男男女女。他的身后立著一塊1米見方的牌子,上面寫著:“招聘“抄手”,條件:寫字漂亮?!壁w小六看到黃石玉與黃石玉身后的牌子,禁不住笑起來,她來到黃石玉面前,頭微微低下來,說:“請問抄手是什么工作?”
黃石玉漫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緩緩將扇子打開,搖了兩下。趙小六看到黑色的扇面上,六個明眉浩齡的小和尚,雙手合十,圍坐一團。
趙小六又問:“何為寫字漂亮?”
黃石玉將一張白紙推到趙小六的面前,白紙上放著一支簽字筆,趙小六拿筆想了一下,抿嘴在紙上寫下一行字:“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我今見聞得受持愿解如來真實義”寫完,將紙推到黃石玉的面前。
黃石玉并不看字,搖了兩下扇子,又漫不經心地看了趙小六兩眼,爾后將扇子合上,說:“即使你的字寫得不漂亮,我也會聘請你做抄手?!闭f完,黃石玉撤了身后的牌子,站起身,拂拂衣服下擺,拱身向前,帶著趙小六走出求職人群。
來到黃石玉家里,趙小六才知“抄手,”就是幫助黃石玉抄寫《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黃石玉坐在沙發上,此時,扇子已經放下,他的手里拿著一只仿佛出土文物一般的煙斗。午后溫暖的陽光透過窗玻璃,一縷一縷打在黃石玉的身上,黃石玉將煙斗放在嘴里,咝咝地吸煙,他一邊吸一邊說:“我知道你不缺錢,我的工作你可做也可不做。即使答應做,也可以隨時隨地停止。”
“我是一個佛教信徒,我老了,需要一個人幫助抄寫經書。你非常聰明,但是你的心里有一個魔。”
趙小六目不轉睛地看著黃石玉,她已經知道黃石玉在人群里尋尋覓覓千百遍,最后才選定的她。在她之前,不知多少人被他的眼睛過濾、否定。他的眼神看似漫不經心,實際洞若觀火。可是......“這是為什么,為什么選的是我?”
2 做抄手的事情,趙小六沒有告訴丈夫劉太平。因為和王永強的分手,趙小六與劉太平的關系也變得緊張。趙小六雖然知道和劉太平關系緊張是件非常錯誤的事情,因為她和王永強的分手跟劉太平沒有一點關系,況且她與王永強的交往已經嚴重侵犯了劉太平的利益。但是趙小六就是控制不住要跟劉太平緊張,她不看劉太平,不吃劉太平做的飯,不和劉太平說話,并且拒絕與劉太平做愛。
從黃石玉家中回來的晚上,劉太平鉆進趙小六的被窩,他的手摸向從前常去的地方,他說:“趙小六,兩個星期了,你得盡盡做妻子的義務。再不盡的話,你就該去看醫生了。”
趙小六抓住被子一角,一轉身將劉太平轉到了被窩外頭,爾后又轉了一下,將自己緊緊裹在被子里。
劉太平試圖將手伸進趙小六的被窩,試了幾次,全都沒有成功。這下子,劉太平生氣了,他起身下床,光著腳站在地板上,他說:“趙小六,我就知道你出了問題。不是你的腦子出了問題,就是你的心出了問題。”說完,劉太平抱著自己的被子,睡到客廳的沙發上。
早上起床,趙小六看到躺在沙發上的劉太平,劉太平的一只腳放在被子里面,一只腳放在被子外頭。趙小六看著劉太平被子外頭的那只腳,每只腳趾上都有一簇濃密的汗毛。趙小六想起,有無數個夜晚,劉太平曾經用他的腳趾接觸她的隱密部位。趙小六一陣惡心,決定晚上到黃石玉家做抄手。
抄手并不辛苦。黃石玉給趙小六準備了宣紙,毛筆、大得足以躺在上面睡覺的書桌。他拿了《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放在趙小六的面前,他說:“沒有任何規矩,由著你的性情慢慢做,工資一次五十,時間由你決定?!薄督饎偘闳舨_蜜經》是趙小六從沒接觸過的,對于佛學所有的知識,趙小六知之甚少。但是翻開經書,趙小六卻吃了一驚,開篇的頭一句就是: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我今見聞得受持愿解如來真實義。趙小六不記得在什么地方見過這句話,怎么樣記在了腦里,又為什么在見到黃石玉時隨手寫了下來??磥硭c《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與黃石玉有一種冥冥中被注定的,無法擺脫的機緣。趙小六攤開宣筆,將筆蘸滿了墨,慢慢地抄:法會因由分第一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祗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缽。洗足已,敷座而坐。
趙小六曾經練過六年書法,寫得一手漂亮的隸書,但是短短幾行字下來,她的額頭已經冒出一層汗。細弱的毛筆握在手里猶如千斤巨杵,放到紙上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拿得起來。幾行字寫得大大小小,行不成行,句不成句,一塌糊涂。
抄經,也會這么難嗎?趙小六放下筆,拿起包,準備回家。既然黃石玉說“工作時間由她決定,”那么她有權力決定此時下班。黃石玉端著一只青花瓷碗從廚房出來,他將碗遞到趙小六的手里,趙小六看到碗里盛著深褐色的中藥汁湯。黃石玉走到鞋柜旁邊,找出一雙黑幫白底的布鞋穿上,示意趙小六到他身邊。趙小六走過去,黃石玉將碗接到手里,說:“陪我到樓下吃藥?!?/p>
樓下,確切地說應該是樓前花壇那片胡亂生長著花草的泥地,黃石玉站到一處踏得平平整整的泥上,將藥一口一口喝盡。他說:\"人本來自泥土,卻偏偏居住高樓,長久不接觸地氣,于是各種疾病紛紛侵入身體。我是肝出了問題。\"
趙小六不知道應該說什么,黃石玉的話超越了她的理解范圍?,F代的人誰不居住高樓,只有花、草、貓、狗才天天跟泥土打交道。她居住宿舍區,除了貓、狗,很少有人光顧花壇,即使物業工人,也只是隔一段時間,拿著水籠頭,遠遠地沖洗那些花草。
如果非要說有人跟泥土打交道,趙小六想起來:去年夏天,她居住的宿舍區來了一對收破爛的安徽夫妻,中午時分,那男的在樓道的陰影里挑選破爛,往硬紙板上澆用過的臟水。他的妻子帶著一個孩子,躺在花壇的泥地里呼呼大睡。宿舍里過往的行人,都看著他的妻子,看著她那張被巨大的太陽曬得冒油的胖臉,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趙小六的這些想法無法跟黃石玉說。站在花壇外頭,看著黃石玉,她覺得自己跟他格格不入,他的故弄懸虛,他的奇談怪論,他的慢條斯理,他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真的與她相隔千山萬水,無法交流溝通。趙小六轉過身,沒有跟黃石玉打招呼,自顧自離開。
3 站在馬路邊上,趙小六不知道應該到什么地方去。家,她是不想回的。這個時候,在她的家里,劉太平必是坐在電視機前,做功課一般鉆研各個頻道的電視節目。趙小六一直奇怪劉太平對電視節目的喜愛,他將下班后的大部分時間消耗在電視機前,對各種電視節目,包括那些廣告,看得津津有味,嘖嘖有聲。
找王永強,更是絕絕不可能。王永強跟趙小六分手已經一年二個月,在這其間,趙小六給王永強打過無數個電話,王永強一個沒有接聽,發過無數條短信,王永強只回復一條:\"我們不可能再交往了,不要再聯系我。\"一年二個月的時間里,趙小六流過無數次眼淚,失眠了無數個夜晚,慢慢地,王永強在她的心里就淡了下來。她都有些想不起王永強的具體模樣,只記得王永強很胖,身體軟軟的,做愛時特別舒服。
象電腦工程師一樣,趙小六將她不想去和不可能去的地方一一進行了排除,最后發現,這個時候,只能到父母家里。如果父母沒有吵架,那么她可以留宿一個晚上。
到了父母家門口,趙小六趴在防盜門上聽了聽,房間里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趙小六抬手敲門,許久,母親才打開房門。見到趙小六,母親甚為驚訝,說:\"怎么這個時候來了?\"
趙小六說:\"和同事在附近吃飯,吃完飯了來看看你們。\"
母親笑起來,討好一般地看著趙小六的臉,趙小六卻繃緊了,沒有一點點表情。
母親將趙小六拉進屋里,打開床頭的小櫥,從里面拿出一只紅色的小包,打開,再拿出一只紅色的小包,再打開,拿出一對黃澄澄的金耳環,母親說:“你不是說過想要這對耳環嗎?媽媽送給你?!?/p>
趙小六不記得什么時候跟母親說想要這副耳環。再說這副耳環是父親送給母親的,再想要,她也不能要呀。
趙小六淡淡地笑起來,說:“你收著吧。我不要?!?/p>
雖然是淡淡的笑,但是被母親盡收在眼里,沒有漏掉一分一毫。母親長長吐出一口氣,說:“你不知道,你回家一不高興,我就特別緊張?!?/p>
母親的話叫趙小六心里凜然,雖然與母親同居一個城市,但是她很少回家,在數得上來的幾次回家里,她總是板了臉批評母親的種種不是,衣服穿得不好,臉色不好,屋子打掃得不干凈。羅羅索索,一大堆話,一大堆的不是。
趙小六問母親:“我是經常沖你發火的嗎?”
母親說:“可不是。”
趙小六說:“可是,這是為什么呢?為什么別的孩子能夠愛母親,為什么我卻不能夠?”
母親臉紅起來,說:“我不知道?!?/p>
為什么?趙小六知道是什么的。父親與母親長期關系不睦,一年365天有320天在相互謾罵中渡過,父親動手打母親,身邊的任何一件物體都可以成為他有力的武器。母親總是跟人哭訴,鄰居、親戚......眾多的人,眾多的對象,他們出現在母親面前的時候,母親向他們講述吵架的過程,向他們展示身上的傷口,無論那傷口出現在怎樣隱密的部位。趙小六站在人群外頭,在目睹了父母吵架、毆打之后,她又目睹母親的哭訴,她看著那些人表情各異的臉,感覺自尊心一點點破碎。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趙小六記得很清楚的,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條絨上衣,走在村子外的水塘邊上,她閉緊了眼睛,在水塘邊快速走著,她想:如果跌下去,那就就此死掉,如果跌不下去,就繼續活下去。
村子里有很多人跳進水塘淹死,可是那個人總不是趙小六。淹不死的趙小六養成一個不好的習慣,每每聽說有人跳進水塘,她總拼命跑過去,看著人們驚謊失措地打撈尸體,看那些鼓脹起來的肚皮,還有因為呼吸被迫中止而青紫的面孔。
這些回憶使趙小六心情煩躁,母親依然用討好的目光看著她,說:“我知道你是不喜歡我,可是這是為什么?你一歲的時候,見到我也是歡天喜地往我懷里撲的,那個時候,你是愛我的?!?/p>
趙小六說:“你別說了。你想想你曾經給過什么?我和你在農村呆了16年,16年里你有過給我好好做飯的時候嗎?什么時候都是別的人家在吃飯,你卻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我們家好吃的東西你有過留給我嗎?蘋果、桃子、杏,你從集上買了,大把大把地分給別人,一個不曾給我留下。你關心過我的生活嗎?我特意躺在黑影里看書,想練一雙近視眼,你制止過我嗎?我第一次來月經的時候,你給我買過紙嗎?還有一件事情,我永遠不會忘記。”
母親的臉越發紅了,她半張著嘴巴,眼睛瞪得越來越大。
“我都十五歲了,唯一的一條內褲破了,我跟你說了那么多遍,可是你總不給我買,逼得我自己找了塊破布,自己縫了條內褲。”
“小六,你亂說什么?”
趙小六回過頭來,看到臥室的門打開,父親站在臥室門口。趙小六本以為父親是不在家的,所以她才將那些只有女人間才能夠說出的話肆無忌憚地說出來。
“小六,那時候村子里的人家都很窮,我們在里面算是生活得不錯的了?!?/p>
她已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指著父親:“你在外面喜歡別的女人,偷偷和她約會,甚至把家里的錢給她用,讓我們挨餓受凍。還有,你對我不聞不問,卻拿我撒氣,一不高興就打罵。你說你配做父親嗎?”
“嗵”地一聲,沒有任何征兆的,父親倒在地上。母親撲過來,扶起他,說:“小六,你爸爸有腦血栓、高血壓……”
4 父親住院,劉太平表現出一個優秀女婿應該具備的優秀品質。他專門請了假到醫院陪床,每日三餐做了父親與母親喜歡的飯菜,送到病床邊。父親躺在病床上,往身體里注射一袋一袋的液體,劉太平坐在旁邊,給他按摩打針的那只胳膊,有時也按摩不打針的那只胳膊。
趙小六是每日下班后才到醫院去的,有時候,她故意在辦公室磨蹭一段時間。為了叫自己良心做得過去,她找了一些可干可不干的工作慢慢做完,因此到醫院時,她就很有底氣地說:“今天單位挺忙的?!?/p>
醫院里,趙小六與父親、母親極少說話,對于父親發病的原因,她們更是閉口不談。趙小六非常奇怪母親要白天晚上陪在醫院里,父親還能夠行動,況且有劉太平守著,母親是可以回家的。但是母親執意不肯回,趙小六也懶得說她什么。趙小六到醫院時,父親通常打完了針,這個時候,劉太平回家做晚飯,母親坐在病床旁邊上打盹,趙小六坐在椅子上沒有目的看看這看看那,父親則在認真地讀一本厚厚的書。在病房的其他人看來,這是非常特別的一個組合,三個有著共同血緣的人,卻有著勝似陌生人一般的淡漠與遠離。
趙小六是偶爾的一天,想到醫生那里詢問父親的病情的。那一天劉太平回家做飯,久久沒有送來。母親坐在病床邊上已經進入夢鄉,她的頭垂到胖胖的胸脯前面,嘴角滲出了些許涎水。
母親的樣子令趙小六非常厭煩,她站起身走出病房,在長長的走廊里胡亂踱著步子。走到醫生辦公室時,她看到值班醫生趴在桌子上看一本書,趙小六想看看醫生讀的什么書,于是走了進去。
醫生抬起頭來,第一個動作是將書叭地一聲合上,問趙小六:“有事嗎?”
趙小六想了一下,說出父親的名字。
醫生扶了一下眼鏡,示意趙小六在面前坐下,他告訴趙小六:你父親的腦血栓與高血壓已有六年病史,這一次幸虧就醫及時,否則會留下半身不遂的后果。“并且”醫生看著趙小六說:“你父親還有一種非常頑固的隱疾,他患有嚴重的憂郁癥,自殺的傾向非常明顯。你的母親,她的高血壓已經很嚴重,我給她開了藥,必須按時吃藥。”
趙小六一時反映不過來,父親與母親身患疾病這樣久,這樣嚴重,她竟全然不知。趙小六昏昏沉沉回到病房,發現母親與父親都不在,趙小六的汗流下來,問其他人:“我爸我媽呢?”他們說:“去廁所了?!彼麄冇终f:“你媽媽跟你爸爸形影不離,沒有看到過這么恩愛的夫妻?!?/p>
趙小六笑起來,她從來沒有想到“恩愛”這個詞會被應用于父母身上,他們之間有愛情存在的嗎?與其說恩愛,不如說母親怕父親自殺,只剩下她一個人。
趙小六看到父親留在床上的書,拿起來,看到黑色的硬殼書皮上寫著兩個字“圣經”。
劉太平拿著飯從室外進來,看到趙小六自己端著一本書坐病床邊上,非常奇怪,問:“咱爸、媽呢?”
趙小六說:“去廁所了?!?/p>
劉太平放下飯盒往外走,趙小六說:“你干什么去?”
劉太平說:“把咱媽換回來,她在那,不方便。”
母親回來了,趙小六問她:“你跟爸爸生病那么久了,為什么一直不告訴我?”
母親說:“我知道你是恨我,恨你爸爸的。我們一直在努力補償,在你成長的過程里,在你就業之后,我們沒有為你提供任何的幫助,你結婚時也只送給你兩床被子。我們搬到城里來時,跟你借過錢。你受過一些苦,所以我跟你爸爸一直努力補償。我們身體有病不敢告訴你,怕你著急,怕你花錢。我們收拾房子不敢告訴你,怕你跟著忙活,受累。我們省吃儉用,存了一些錢,準備送給你,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們老了,經常想你,可是從來不敢打電話叫你回來,因為怕你心煩,對身體不好。小六,即使爸爸媽媽不對,即使我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請你原諒我們好嗎?”
趙小六不知道應該說什么,低下頭來,看到拿著《圣經》的兩只手,在簌簌發抖。
5 父親出院之后,趙小六非常投入地跟劉太平恩愛了一回。趙小六問劉太平:“你為什么對我爸爸這么好?”
劉太平說:“為什么要對他不好?”
趙小六看著他的眼睛:“總得有一個理由吧。”
劉太平刮了一下趙小六的鼻子,說:“他是你的爸爸,當然也是我的爸爸。在這個世上,你是我的親人,所以你的爸爸也是我的親人。”
趙小六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她緊緊地抱住劉太平,她說:“對不起,我以前沒有將你當成親人。有一段時間,我一點不愛你,并且,并且,并且,我想過和你離婚?!?/p>
父親的住院似乎醫治了趙小六對《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的恐懼,她一個星期到黃石玉那里去一次,先是陪著黃石玉到花壇的泥地里喝藥,然后返屋抄寫經書。她用了唯一會使用的隸書,蠶頭雁尾,一筆一劃,一招一式,抄得異常認真,同時也異常輕松。
對于黃石玉的病,趙小六認真詢問了一番,黃石玉的肝出了問題,多年前差點送命。他試過各種西醫均不見效,于是開始遍訪中醫。一年前訪到了城外的一個中醫,中醫診斷他肝火太旺,異致用肝過度。以前的醫生都是拼命對他的肝下藥,殊不知肝需腎養,治肝必須先養腎,那醫生給他開了許多養腎的方子,沒想到方子非常管用,黃石玉的身休日漸好了起來。
趙小六聞聽非常驚訝,她將父母的病跟黃石玉講了講。第二日黃石玉就帶著趙小六與她的父母前去看病,醫生細細診斷了,開出幾副中藥,囑咐吃完了,再來續診。醫生看著有些誠惶誠恐的父母說:“按照我的方子吃上一段時間,保準你們活個大壽命。”
從醫生那里出來,趙小六伸手挽住了父親的胳膊,父親想掙出來,趙小六更緊地挽住他,父親掙了幾下,都沒有得逞。
趙小六抄寫《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很快抄至“威儀寂靜分第二十九“:須菩提!若有人言:“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笔侨瞬唤馕宜f義。何以故?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抄完了,黃石玉送給趙小六一只玉貔貅,他說:“你心里的魔正在慢慢消失。”
趙小六握著玉貔貅,趙小六終于明白了黃石玉的用意,她問:“為什么選的是我?”
黃石玉說:“你的心里有太多的恨。擺脫恨的最好辦法就是愛。佛經的宗旨是普渡眾生,普渡眾生就是博大而又廣闊的愛。”
“可是,”趙小六看著黃石玉:“為什么選的是我,你這樣對我有什么目的嗎?你給我錢,使我心情平靜,為的是什么?喜歡我,我的年青使你想入非非?”
黃石玉搖搖頭,黃石玉說:“任何的凡俗想法,于我都是不對的?!?/p>
6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抄近尾聲的時候,趙小六遇到了王永強。
是在黃石玉家的樓底下,趙小六看到一個胖胖的身子從一棟樓里出來,他抬著頭四下張望,仿佛查看周圍是不是有熟悉的人,張望到趙小六這里的時候,他看到了趙小六,趙小六也看到了他。
趙小六想轉身離開,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王永強小步跑過來,好像他們從沒有分過手,從來沒有鬧過矛盾一樣,握住了趙小六的手。
他說:“小六,你怎么在這?”
趙小六說:“你怎么在這?”
王永強說:“我一個同學住在這里?!?/p>
趙小六冷笑起來:“怕是女同學吧?”
王永強說:“小六,別瞎說了,這么長時間沒見了,找個地方喝茶吧。”
王永強將趙小六帶到了一間茶室。進得屋,趙小六立刻后悔了,因為茶室是個套間,里面的屋子擺著一只雙人床。
王永強一把將趙小六抱在了懷里,他說:“小六,一年多了,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p>
趙小六往外推王永強的身子,可是他更緊地抱住了她,手不由分說地探到趙小六的衣服里面。
趙小六說:“是你提出分手的,是你說覺得對不起你的妻子的。并且,最后見面的時候,是你動都不動我的。”
王永強說:“對不起,我錯了,全是我錯了,小六全是我錯了?!?/p>
擁抱的時候,趙小六手腕上的玉貔貅硌痛了王永強,王永強將它從解下來,隨手丟到了床下。趙小六聽到“啪“的一聲,找到時,玉貔貅已經被摔掉一角。
趙小六拿著玉貔貅,說:“你看,你看,你給我弄壞了?!?/p>
王永強說:“不要緊的,不要緊的,回頭我買兩個送給你?!?/p>
因為身體胖,王永強擔心壓壞趙小六,像從前一樣,他抱著趙小六,將她安置在自己的身體上。
身體是有記憶的,兩人沒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從前的感覺。
趙小六雙手摟住王永強,嘴里一連串地喊著:“哥哥,哥哥,哥,哥,你愛不愛我?愛不愛我?”
王永強配合著趙小六的動作,大口大口喘著氣,卻一句話不說。汗一層一層退下來,趙小六的動作慢下來,即將來臨的高潮臨陣脫逃,消失得無影無蹤。趙小六睜開眼睛,手抵住了王永強的肩膀。
王永強突然緊緊抱住趙小六,他的頭俯在趙小六的肩上,用一種近似于哭的聲音,說:“小六,我真的愛你,我非常非常非常地愛你?!?/p>
事畢,兩人躺在床上,背對著背,沒有說一句話。曾經的裂痕在身邊的歡喜之后,慢慢浮現出來。趙小六發現三十幾歲的愛情與二十幾歲的完全不同,沖動、盲目、忘情很難出現,愛一個人非常不容易,不愛一個人同樣也非常不容易。有很多的話都需要說,分手一年的多時間里,王永強是怎么渡過的,生活里是不是有別的女人出現。還有從前的那些事情,他為什么要因為星期六給他發短信就叫她“滾蛋吧?!薄皾L蛋吧”是為了發泄當時對她的不滿還是真的想和她分手。
這些話,趙小六還沒有來得及問出來,就聽到王永強的手機響了。趙小六想探頭看看誰來的電話,可是想到王永強最討厭她看他的手機,身子就一動沒動。
王永強接聽電話,啊地一聲坐起來,說:“你等著,我馬上去?!?/p>
說完,他放下電話,慌慌亂亂地穿衣著褲。趙小六也坐起來,一迭聲地問:“怎么了?怎么了?”
王永強說:“大勇出事了?!?/p>
大勇是王永強12歲的兒子。趙小六看他驚驚謊謊的樣子,覺得不好問什么,只是光著身子坐在那里,看著王永強奪門而去。
剩下的時間,趙小六梳理了一下她與王永強這半天的接觸,并且想到了與王永強從前的一些事情,比如王永強無數次地跟她說:他的兒子很優秀。無數次地跟她說:他的妻子對他很好,他很愛他的妻子。無數次地跟她說:他有一個非常和睦的大家庭。趙小六終于明白:王永強只是這個世間最平凡最普通的一個男人。
然后,趙小六躺到床上睡著了。醒來時,被子里已經沒有王永強的一點體溫和味道。趙小六發了一會呆,穿上衣服結帳回家了。
第二天,城市的晚報登出一條消息,一個12歲的男孩從9層高樓跌落,當場死亡。
趙小六依舊到黃石玉家抄寫《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抄完《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又開始抄寫《六祖法寶檀經》,隨著抄寫的不斷深入,趙小六的心情越發平淡和平靜。黃石玉的宿舍區門口有一個討飯的老頭,趙小六每天帶著一塊錢放到他的飯盒中去。
一個星期,趙小六到父母家中去兩次,起初父母并不習慣她的頻繁到來,看她的眼神總是慌恐的、驚懼的。幾個星期下來,父母的眼神開始變得溫和,他們坐在飯桌前,吃著趙小六做的飯,與她熱烈地討論天氣、鄰居等等平常的話題。
趙小六有時候會想起王永強,并且試圖在黃石玉的宿舍區搜尋王永強的身影,找了幾次沒有找到后,她就不再尋找。她也試著去恨王永強,可是趙小六奇怪地發現,無論如何她也恨不起來,似乎她失去了“恨“的功能。
自然王永強沒有送給趙小六兩只玉貔貅,并且,從此以后,趙小六再也沒有見到王永強。
責任編輯 衣麗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