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書寫,這個浪漫的字眼,總是掩藏不住虛構的痕跡,多義的解釋更加深了撲朔迷離的幻覺。每個事件反復無常的變化削弱了交流的自信,沒有完全清晰的言說,更沒有完全透徹的理解。如果善變是人的恒常狀態,那么反復探討人性的本源,從圣哲先賢開始,就顯得如此必要,也如此的實用。能夠撥開云遮霧罩的謎團,施法尋出解決的良方,就更顯出一副大氣,一副度己度人的胸懷。面對著現代生活的轉瞬驟變,人際關系的錯綜復雜,人性的冷漠燥熱,甚至是難于醫治的各種現代病,作者試圖接續傳統文化的命脈,試圖在宗教的場域中解脫人性惡的桎梏,反倒有了反璞歸真的平靜,平靜淡然也恰恰是作者所追求的表達效果。
小說圍繞趙小六這位心魔充斥于內的中心人物的生活片段,勾畫出人間親情,愛情的遺落。貧窮也是一種病,趙小六的童年受過一些苦,家庭的貧困,使得家庭成員之間的感情離心離德,母親沒有給過她母親的溫存,父親的外遇更使得貧窮的家庭雪上加霜,父母間的恩怨粉碎了趙小六的自尊心,也凝固了她的心靈。有諸內必行諸外,這樣的凝固表現在行為上,就顯得缺少起碼的溫情,甚至對父母的冷眼相向,不聞不問,每次見面都急于挑剔數落,與丈夫關系緊張,惡語相加,冷淡拒絕,不惜有染于外。心魔被施了法術一般,空有一具人形過往在與自己永不相干的世界。“趙小六抓住被子一角,一轉身將劉太平轉到了被窩外頭,爾后又轉了一下,將自己緊緊裹在被子里。”與其說是這是生活細節,不如是看作是一種象征,趙小六眼前的人生就如裹著的被子,容不下別人,也放不開自己與別人的相交。心魔的釋放,就是不斷的掀開被子的過程。
小說開篇展現的是一塊產自昆侖山脈的稀世珍寶,一塊象征著中國特有的審美,特殊文化內涵的玉貔貅。據說這種瑞獸越是面目猙獰,越具有招財引寶,驅魔避邪的作用。按照宗教的觀點,人生的命運是固定的,但人的運程是可以改變的,寶物之所以珍貴,就在于它能改變人生的軌跡。存在于世間的人,多變的環境,多劫的遭遇,漸漸消融了內心固有的善,“你在一歲的時候,是愛我的”,人到中年的時候,累積的恨早已化作堅冰,滿心的怨恨無處宣泄,親近乃生忤逆之心,只得投冰親近的人。寶物只是象征,只是內心美好的祝愿,真正起到消解仇恨作用的是《金剛經》的抄寫,佛家經典不斷凈化趙小六的心魔,展開了一段心圣與心魔斗法的精彩故事。從抄寫的字不成字,行不成行,一直到順利的抄完如來真義,這只“蘊藏了天地的精華和人類的精血”的玉貔貅,真正使人“感到一只小獸在慢慢復活。”
不同的人生,不同的生活境界。趙小六做事強烈的目的性與佛教徒黃石玉漫不經心的人生態度形成強烈的對比,也彰顯了心中有魔與心中有圣而不同的人生境遇。他們的關系就緊緊地連接在《金剛經》上,起初格格不入的關系,內心的域場遠隔千山萬水。黃石玉患有肝病,差一點斷送了性命,得救的法寶除了湯藥之外,就是與不斷的在自家的土壤上吸取地靈的精華,與自然環境天人相應。“人本來自泥土,卻偏偏居住高樓,長久不接觸地氣,于是各種疾病紛紛侵入身體。”簡單的生活現象的敘述,卻暗含了難于醫治的人心現代病,人在閉鎖的空間,和大自然的親密接觸被割裂了,人的生活環境被異化,人的心靈也將在無根的世界中枯萎。生活在這樣的生活環境中,趙小六的父親有嚴重的抑郁傾向,企圖自殺也就顯得再正常不過了。幸運而又不幸的是,趙小六的情感有發泄的地方,就是與有婦之夫,一個瑣碎男人的偷情,趙小六的人生只能在泥淖中徘徊痛苦。
趙小六得救了,心情越來越平靜,對人情也越來越溫順,簡單抄寫《金剛經》的過程,使得心魔不斷消退,冥冥中仿佛感受到如來真義,“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趙小六與佛家經典的緣分,有種難以言說的命中注定之感,是一種并無強烈目的的隨機隨緣。真正的人生境界就在于放棄內心的執著,向往一種淡然平靜的狀態,寵辱不驚,笑看云卷云舒。面對著無數的誘惑,難盡的欲望,無論有無法消逝的仇恨,還是難以忘懷的愛意,都是過于執著于世俗的想法,必將帶來人心的善變,人心的隔絕。而恰恰這種淡定的人生狀態,反倒使得人生從容舒展。
作者所寫的心圣與心魔的斗爭,也展現了不同的人生境界供人們選擇,作者并不執意于宗教的宣傳言說,而是運用散淡平靜的語言敘述愛恨,本來是一場正邪交爭的硝煙,乍看缺少心靈震撼的一瞬間,細讀久了,卻有一種“回甘”的余味,與佛家空靈的人生境界不期而遇,藝術形式和內容有了不為人設的契合。這也是作者試圖回歸傳統文化的本真尋求解決現代人苦難心靈的良苦用心。恨在魔的面前無限夸大,哪怕是生活中點點滴滴的不滿也會變成永不可原諒的錯誤,人心被一層暗色的怨仇籠罩,時刻煩躁著周圍的一切;愛在圣的面前也無限擴張,哪怕是瑣碎無聊的交流也變得濃濃愛意,戀戀難舍,人心沐浴在陽光照射的暖意中,享受著親情愛情的美好。
(作者系蘇州大學海外教育學院講師、文學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