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是如何煉成的？

小人物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我們熟悉他的喜怒哀樂，熟悉他的聲音，他的氣息。但我們又無法分辨每一個具體的小人物，“他是一個符號”，在人群中，你無法認清他的面貌，無法辨明他的聲音，你不能確定他是芋頭還是土豆，但你卻能處處看到他的身影。他是空氣，彌漫在你生活的周圍，隨處可見，卻并不定型。小說《芋頭小傳》同樣選擇了小人物作為創作的題材，然而小說除了為芋頭“繪像”，并沒有靜態的描繪，而是把小人物的生命歷程的轉化呈現給讀者看，這不禁令人耳目一新。

正如食物芋頭一樣，小人物最大的特點就是“面”，叫芋頭的人是你所見過的最面的人。表面看來，他沒有血性，一味的忍辱負重。芋頭是無能的，他老婆因為被廠長的汽車喇叭聲嚇倒，摔成骨折，他卻像是求人辦事一樣，在雨雪中等待幾個小時，只為能給領導送禮報銷醫藥費；老婆茄子被冤枉和南瓜傳緋聞，他也不像是有血性的男人拿刀拼命，反倒還要請南瓜到自己的家中吃飯；芋頭又是無奈的，自己家的雞被科長家貪吃的狗吃掉，反倒還要煨了雞湯來給被打傷的狗補補；自己沒有能力買套寬敞的房子，讓兒子看到了自己和老婆親熱的場景從此后便一蹶不振；想要和情人重溫舊夢，卻遭到情人的甩手離去，芋頭的生活中充滿了失敗，在領導上級面前、在愛人面前、甚至在自己的兒子面前，他都無奈的面對著失敗。

然而失敗的芋頭又是勝利的，像阿Q的精神勝利法一樣，芋頭用小人物的智慧，闡釋著生命的韌性。芋頭是有人緣的，雖然送給領導的酒沒有送出，但卻結交了朋友；他不會硬碰硬的面對棘手的“綠帽子事件”，卻能迂回曲折的拿到了菜市場最好的攤位，并順便解決了緋聞問題；芋頭又是狡猾的，對于科長家吃雞的狗不能硬來，但卻可以肉里藏針，讓貪吃的狗一次吃個夠；芋頭雖然自己軟弱，但兒子卻還算是硬漢一條；芋頭又是有點壞的，雖然沒和情人有什么后果，但卻也重溫了一下舊夢。芋頭們用小人物略帶狡猾的智慧和一些無傷大雅的壞念頭對抗著被強者玩弄、被后代蔑視、被聰明者戲耍的命運。像是果戈理筆下的小人物“含淚的笑”一般，芋頭們用想象性的勝利彌補著自己的現實生活中的失落。

小說如果僅僅描述了芋頭這樣的生活，那么就不免流入俗套。但作者的新穎之處在于揭示出芋頭生命的轉換歷程——殷桃的出現揭開了芋頭年輕時的生活。芋頭以前不叫芋頭，他的老情人殷桃叫他“桑葉”，一個多么脆生生，富于朝氣的名字??！那時的他是沖動的，為了心愛的女人，他只身跑到南方打工。在十幾二十年前，一位小伙子這樣一種為愛情沖動一把的行為，恐怕和中世紀能騎善射的騎士并無二樣了吧。然而光陰荏苒，昔日嫩綠的桑葉已經被歲月磨去了光彩，現在的桑葉全身灰土土，性格軟綿綿，他也只配被叫做芋頭了。然而，無論是桑葉還是芋頭，他們都是廉價易得的，廉價的芋頭只能和廉價的茄子結合，昂貴的櫻桃只是一個夢而已，他能遇見她，卻不能走進她?！氨緛砭褪莾蓚€不相干的人，就像兩股道上的兩架馬車，偶爾碰面，怎么能去要求一輩子都在一個馬廊里吃草呢……”雖然和情人殷桃重溫了舊夢，但是，偶爾碰面后，兩者最終不可能走到一起。

芋頭不是生來就是芋頭的，他本來也像兒子一樣有膽量，甚至敢于跟警察叫板。當兒子神氣的把他們從警察局領出來的時候，“倆口子始終和走在前面的兒子保持著一段距離，像一個家長領著兩個犯了錯的孩子?！痹趦鹤由砩?，我們看到了年輕的芋頭，看到了那個朝氣蓬勃，敢于挑戰的桑葉。但兒子能不能一直飽有這樣的血性呢？這就不禁發人深思：每個芋頭都曾是桑葉，而每片桑葉最終又必然走向芋頭。小說在對芋頭生命歷程的展示中，隱含了某種宿命的東西，每個小人物都在歷經生命的循環，年輕時的不可一世和盛氣凌人，在歷經生命的滌染后，定會消失殆盡。兒子就是年輕的芋頭，而芋頭的現在又會是兒子的將來。在富于悲劇感的生命循環的宿命中，芋頭煉出了生命的韌性，也煉出了小人物的品性。

（作者系復旦大學現當代文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