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辯隨筆小輯
作者簡介:
譚延桐,1962年5月生于山東淄博。畢業于山東大學中文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發表詩歌、散文、小說、評論、報告文學、歌曲等,散見于《人民文學》《中國作家》《詩刊》《散文》報刊,著有詩集、散文集、詩論集、長篇小說共10部。作品被選入《20世紀中國散文大系》《當代散文名家名篇》《名家名篇獲獎散文》《當代散文精品》《21世紀中國經典散文》等200余種選本。曾獲世界漢詩大賽金獎、廣西政府第五屆文藝創作銅鼓獎等60余項省級以上文學獎。曾被評選為“中國桂冠詩人”及“中國當代散文十家”之一。
仿佛地球是一艘船,仿佛地球這艘船正在宇宙的汪洋里不停地顛簸著,又仿佛船上的一切都暈船了似的……一切,都在那里搖晃著,搖晃著……卻看不見一絲一毫的風。誰攪起的浪呢?
我在大腦的圖書館里查尋著答案。
我知道我很可能是枉廢心機。盡管如此,我仍然執迷不悟。我相信一切答案都在“書”里,只是那本書究竟放在了哪里,我還一時感到茫然。也許這一生都不會找到它的蹤影,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在我的私人圖書館里。我不會放過它,或者說,不會放過我的尋找,就像有一個歸宿不會放過我一樣。
我和這個世界一起搖晃著。不是為了同流合污,而是為了摩拳擦掌。——好像有一種什么“拳”就是這樣搖晃出來的吧?——這樣也許能夠更好地摸清搖晃的原因,進入問題的實質。我期待著那顆果子。我的期待視野越來越廣袤,許多東西都在廣袤的期待視野里次第出現著,一個場景接著另一個場景,一個畫面疊著另一個畫面,我知道那顆果子就在其中。等它一下子照亮我的眼睛的時候,我知道,我的節日來臨了。“節日,是被等待(可預見)的東西。”是羅蘭·巴特說的。
只有搖晃著才有生機。這是誰說的?一幢樓房搖搖晃晃著,結果轟然倒地了,成了一片廢墟;一位老人搖搖晃晃著,結果被風一下子推倒了,被死亡廉價地收購了去了。還有,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整個唐山都在搖晃著,歇斯底里似的搖晃著,眨眼之間,幾十萬人的生命成了冤魂……搖晃著才有生機嗎?健康是他們共同的重心。一幢樓房失去了健康,一個生命失去了健康,一座城市失去了健康,自然也就失去了他們的重心,喪失了應有的立場,危如累卵破在旦夕了。還談什么生機?
樹在搖晃著--那是它聽到了風的呼喚,又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才盡情地搖晃的;稻草人在搖晃著--那是它腹中空空,看到別人在搖晃,便也東施效顰跟著搖晃的,是無知所致。同樣都是搖晃,卻有著不同的質地和內涵。--這年代,稻草人太多了!
一個人有了點錢便不再搖晃了--他的軀體乍看上去的確是不再搖晃了,但他的靈魂卻依然在搖晃著,甚至比先前搖晃得更加厲害了——這可能嗎?用金錢作為生命的重心,這靠得住嗎?“若要成為歷史的人,僅僅生理上的出生是不夠的。動物只有生理上的出生,但它不是歷史的。這就需要第二種出生,即社會出生。”他哪里還談得上法國哲學家齊美爾所說的這種“社會出生”呢。對于他來說,能夠形而下地活著,已經是很不錯了。拿走了他的金錢,不就等于拿走了他的一切了嗎?你不讓他搖晃,又怎么可能呢?你不讓他搖晃,他自然就會搖晃你,直把你搖晃得佩服了他。他,就這樣俯首貼耳地聽憑著命運的搖晃,讓命運隨心所欲地搖晃著他。可是就是撼不醒他,倒也奇怪。
而另一個他就不一樣了,是他在搖晃著命運,而不是命運在搖晃著他。他有足夠的智慧作為生命的重心。他知道一個人一旦沒有了知識和精神,只剩下了愚昧和物質,最終將會成為什么樣子。他最能夠理解亞里斯多德的那句話:“人是社會的動物。”
我努力分辨著這一個他和那一個他。在他和他之間,寫下我的清醒:或迎接,或拒絕。--他在搖晃著,是聽從了內心的召喚,那是一種無聲的神圣的搖晃。而他在搖晃著,則完全是為了引起別人的注意,那是一種聒噪的卑下的搖晃。我知道哪一個他是我的朋友。
一覺醒來,我奇怪地發現,這個世界好像變得更加陌生了,越來越沒有了重心似的。一個世界,怎么能沒有重心呢?是不是沒有了好的風尚就會失去重心,搖搖晃晃呢?
那攪起波浪的原來不是別的,正是人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