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闖東格陵蘭

在蕓蕓眾生的人海里，你敢否與世隔絕，獨善其身?任周圍的人們鬧騰，你卻漠不關心；冷落，孤寂，像一朵花在荒涼的沙漠里，不愿向著微風吐馨?我獨自來到孤獨峰頂，將其他所有人拋諸腦后，將在這里獨自面對上帝或者佛祖，一勞永逸地找出所有存在和苦難的意義，在虛空中來去自如。

風暴中的幻影

尿水從米克大腿淌下，打濕了內褲與睡袋。他的頭腦急速墜入譫妄中，無法讓自己平靜下來。沒有其他解釋，這女人必定是從地獄里來。不停息的雪要埋住他的帳篷，她毒蛇一樣的聲音壓過了呼嘯的北風。

“你媽叫什么名字?”她魔鬼的眼睛轉成了血紅。這里是東格陵蘭600米的巖壁上，她突然出現在米克小帳篷旁。她是怎么到這兒來的?他已獨自一個人爬了20天的山，在這邊遠的北極小峽灣里，已有一個月沒見到人影了。

是睡在夢里?不可能，他的濕睡袋、冰冷的腳與疲倦的雙手都在提醒他是清醒著。米克在巖壁半途中，從登上巨大的石峰后便連刮了三天暴風雪，把他困在帳篷里。不會是做夢吧?可不管是真是幻，這個陌生女人就坐在他身邊，眼睛盯著他。恐懼讓他無法動彈，眼淚涌上了眼眶。他試著呼吸以融化掉落在身上的雪花。那姑娘笑著露出一口耗子牙，然后狂笑起來。“你媽叫夏洛特，你真是笨蛋。”

她來是索要米克的靈魂的。外面風雪仍在肆虐，風暴幾乎要掩埋掉他的避難所，繃緊的尼龍帳篷如累垮的肺，就要喘不上最后一口氣。盡管冰冷刺骨，米克臉上卻冒出了冷汗。撒旦女孩兒巫婆般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叫什么名字?”她問，“要是你想不起來，你今晚就死定了。米克，說出我的名字，你能活著去看你沒出世的孩子。”

舌頭宛如打了結，不再能聽到外面的風暴。震耳的靜寂，雪完全埋住了他。

“她的名字叫什么?”米克尖叫起來，手抓著頭發，嘩嘩掉著頭皮，沒有答案，只是手抓得更緊。姑娘消失了，帳篷塌了，自己要凍死在雪地中了。

飛向格陵蘭島

四月，她的名字是四月，可現在她走了。米克在持續72小時的風暴中只睡了10個小時，剛好夠做噩夢與產生幻覺的，這讓他處于半清醒狀態。篷頂貼著他的臉，粘在他濕睡袋上，是被厚重的雪壓塌了。

三天里他渾身浸得濕透，躺在黑暗里與可憐和幽閉一波接一波的恐懼搏斗。雪與冰從石壁砸向帳篷，他推開臉上的尼龍布，拉開帳篷門爬向齊胸深的雪。四月，她的名字是四月；那個月份自己的孩子要出生，從現在起還有八個月。

還是在2001年9月，米克接到印著格陵蘭郵戳的包裹，他就知道里面是朋友漢斯送給他少見的萬米高空航拍格陵蘭島東海岸風光照片。那是米克要去攀登用得著的照片。他把照片擺在房間里，像大偵探福爾摩斯一樣琢磨著，接連幾小時眼睛看得焦酸。他從照片上找到四個像一角硬幣大的地方，相互距離有400公里，沿格陵蘭島荒涼的東岸分布著，連綿皚皚的雪峰陰影里，隱藏著陡峭巨大的石壁。

幾個月后，米克拖著32公斤重的大包去了鹽湖城機場，再說不讓上飛機。他要去獨自探險，完全靠自己的能力來回答不定的精神與身體挑戰，就像他以前在格陵蘭。巴芬島和中國做過的那樣，盡情欣賞生命中的禮物。米克靠著頭上的枕頭，拉起機上藍色小毛毯，翻開新版《斯蒂芬國王》一書，一邊呷著西紅柿加檸檬汁。飛機在夕陽中起飛，朝東飛向格陵蘭島。

海上如夢境一般

在中轉站冰島雷克雅米克遇上了兩天壞天氣，機場關閉，但這并沒有影響米克的熱情。他打電話給家里的未婚妻娜塔麗。她告訴米克一個吃驚的消息：他們期待的孩子要來了。

風雨畢竟停了下來，米克的飛機能從冰島飛往格陵蘭的庫魯蘇克，從那里乘直升機去塔希拉克，那是最靠近米克目的地的小鎮，剛好位于北極圈靠南，居住著格陵蘭因紐特人，胡斯卡人和很少丹麥人。塔希拉克真像故事書里說的那樣，明亮的紅、藍、綠與黃色小房散布在灰色巖石山間，遠處是閃亮的冰山陪襯著天藍色的海洋。米克要在塔希拉克找到北極漁船，能將他渡過冰海去山壁。同幾個當地人談過后，他的希望破滅了。他們說那太危險，隨便哪股洋流都會將沿岸巨大鋒利的冰排沖下。米克有些喪氣，想自己探險之夢還沒見著山壁就失敗了。

四天過去了，仍然找不到能將他渡過海的人。第五天，他去市場買了六箱啤酒與一些熏魚走向海濱。望著巨大的海冰與慢慢漂浮的冰山，他喝過第二箱啤酒，接受了回家的事實，承認自己被打敗了，喝到最后一箱，主意又改了，還是得過去。結果他真找到一個有經驗的當地人送他過去，當然價格不菲，因為這很冒險。

下午三點他們出海了，兩個因紐特人能講點英語，他們在一起說笑。太陽整天圍著群峰不落，他們駛入明亮白色海冰迷陣。海洋像是完全凍住了，冰裂閃著氖光，海冰與冰山常使他們轉圈，走了不少冤枉路。他們看到海豹在浮冰上曬著太陽，巨大的鯨魚噴著水柱，而美麗的北極熊喘著氣，像狗一樣在冰排上跑動。

兩個水手整整劃了100個小時沒有住手。那是夏季末，每天24小時陽光不斷，兩個人輪著休息，一個劃船而另一個睡覺，而米克在這100小時里只有12小時合眼睡覺，他不想錯過一分一秒，欣賞自己生活里驚人的航程，不停地拍照與攝像，這情景只在他夢里出現過。

在開放大海中劃了400公里，然后轉向西，深入曲折小海灣里。有些地方只有三英里寬，從沒有爬山者來過。越是深入海灣，看到山壁越來越高，高的地方足有1500米。在山壁頂上是宏偉的冰帽，大瀑布從數千尺高處>中下來。巨大的石峽在海灣盡頭，一個個都是登山的精品，一些像是廚房飯桌大的頂峰，真得選擇一個上去享受盛宴。一股河流從綠谷里沖出，那是米克下個月的家。野蘑菇、芹菜與各種能吃的花長在青蔥的草地上。一隊大雁飛過，在天空中宛若一串流矢。幾只北極狐從灌木叢中探出頭來張望著。

北極的美麗綠洲

米克提著包一上岸，漁人就開始整理打死的海豹，然后到河里捕大馬哈魚。格陵蘭島的這一邊，土著人仍以打獵為主要生活方式。在船上，看到他們射殺海豹，鯨魚，尤其是北極熊時，米克真是心疼。就在他們離開時，一個人指著裂冰上的海豹，做出北極熊進攻的樣子，在警告他看到海豹，北極熊就不遠了。米克得盡快登上石壁，要是他在平地睡覺，很容易成為北極熊的一頓美味大餐。

絕對是獨自一人，靜寂得讓人心慌，米克感覺到了生命中的敬畏，他突然看到這地方與朋友給他的照片一模一樣，現在終于站到了讓他神往已久的山壁前。所有的計劃，研究、攢錢，訓練與失眠都是值得的，米克伸開雙臂嚎叫起來。想到生活的甜蜜與自己的幸運，米克大笑起來，接下來睡了整整18個小時。

他用了幾天時間爬了64公里山路去偵察這個地區。蜿蜒的冰川，氖藍色的池水，具有全部彩虹顏色的花草，還有就是巨大的山壁圍繞著他。最后米克決定爬離營地三公里遠的冰帽山柱。他朝著傳說早期維京海盜登陸的地方點點頭，稱這里叫“維京盾牌”。從某個角度看，就如同維京神驕傲地舉著巨大的盾牌。

用了五天時間，米克來回將用品搬到石壁下，打量著凸出的裂縫，似乎是達到峰頂的通道，但卻不好確定，水印，水道與裂縫混在一起，可取之處在半途有一積雪突出部，可以安營和提供水源，一旦積蓄夠20天的食物與燃料，他開始整裝攀巖了。百多米的山裙登起來再容易不過，他開始系繩索。但接下來就不如心了，下了一天的雨，讓米克的裝備、衣服與皮膚都是濕濕的，他只帶了一套換洗衣服，惱人的疥癬在他襠部發作，一連五天火辣辣地難受。

維京盾牌路線

第二天，在各種大小裂縫綁上了300米的固定繩索，在石崖上建立了營地，然后將裝有食物，燃料和四個背包的裝備用了一天時間都拽了上去。他往上打量著，攀爬著，清理著裂縫，要找到最好的路線。是否是碎片與糟巖，能否攀住手腳，這是任何山壁探險的基礎。

在巖壁上爬得越高巖壁就越陡。接下來的240米巖壁潮濕，得半保護半冒險。讓他高興的是，迄今為止線路上松散石塊較少，然后天氣又晴好起來，碧空如洗，藍天卷云，涼爽的和風，24小時的日光，給他提供18小時用來攀巖、固定、搬動裝備、沉湎攝像，還有時間晾干濕用具，瞬間陣雨如同家中的熱水沐浴。

半途中突出部是個轉折點，從那兒到壁頂陡峭石壁朦朧向上。頭兩次扎營都是在覆雪的突出巖石，最長的一次爬了六個小時才能抵達。最難忘的一次扎營的地方是糟爛石頭，根本釘不住固定巖釘。450米高的主壁后是百多米的冰石橋連向主峰。當米克爬到“維京海盜盾牌”的峰頂時，烏云突至，狂風驟起。他坐在頂峰石臺上拍照慶祝。每年他登頂，都要給他的頂峰加點紀念。除了傳統的頂峰裸體照外，他也用中國人的占星符號，這年是中國人的馬年，因此他戴上馬面具，打扮成半人半馬怪獸，遙望著遠方，幾十公里外就是浩瀚的北大西洋。米克的思想又轉到了初為人父，再有八個月他就將有孩子了。現在他站在頂峰，只是在他人生目標的半途中他得下山，當他重返家中才是真正的登峰造極。

塔希拉克的夜

當他開始下山時，烏云讓晚上更黑，水花打在他眼里，干澀的眼睛有灼痛感。時不時他都要打瞌睡，完全暴露在壞天氣里，汗水濕透的衣服讓他在冷風中簌簌發抖。當他返回到高處營地時，已用去了30小時，他還不曉得12小時后的改變。在北極靠近海洋地區，風暴可在任何時候形成。在溫暖陽光下，甜甜的藍知更鳥在你面前歌唱，誰曉得那醉人的微風會在瞬間轉成魔鬼風暴，這種風暴在米克的登山攀巖中屢見不鮮，可在這邊遠野地魔怪巨石壁上，兇惡的風暴會將人凍死。

72小時里雪落了足有一米多厚，米克的雙手感覺像是浸泡在雨水里一年的生銹鋼板，整個身體都飽和了，又滿心焦慮與不適。每隔幾小時他都得將帳篷從雪中掘出。風暴持續了三天，他睡得極少的覺倒成了幻覺與噩夢的世界，包括可怕的四月女孩兒來訪，這讓他將真實與夢境混為一談。

風暴終于平息下來，米克最后從繩索中解脫出來，脫下潮濕的裝備。他掉了兩公斤多的體重，用光了食物和燃料。他把那條1300米的路線稱為“出生線”，原因既明顯又隱秘。無可懷疑，那是他攀巖生涯的最大精神挑戰。

漁人按期來了，他剛剛將最后物品搬回基礎營地才六小時。這回來的兩個漁民不會講英語，雙方只是微笑著握手。在回到塔希拉克途中已露秋意。他們一路上獵野鴨與海豹為食。他們大笑著，打著手勢，相互用眼睛無言地完美溝通。

在塔希拉克最后一夜，米克看到星光下飄舞的北極光，宛如在另一次夢境中，他想到四月他的孩子就要出生了。黎明他就要啟程回家，做又一次偉大的探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