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煤的中國交易體系

一次次煤電限價令的背后，是電煤供應鏈的持續緊張?？蔀楹挝覈禾績α亢彤a量都居世界第一，今年卻頻頻出現電煤短缺，煤價飛漲——

在中國煤炭集散地秦皇島，“拿著錢等煤的人很多”。但那些手里真正有煤的人，并不急著要賣。

“其中就有我的5萬噸大同優混煤，最好的?！?月19日李澤民（應采訪對象要求隱去其真實姓名）說：“700塊(每噸)進的貨，過幾天我就去秦皇島發貨，我要賣1060塊?！毙老仓椋缬谘员怼?/p>

李澤民就是公眾所說的“煤販子”。他經常往返于山西、內蒙古間采購煤炭，而他的客戶則分布在華東、華南地區。

中國尚未形成規范的煤炭交易體系，因此為李澤民這樣的煤販子提供了大量的生意機會。此前，國內煤炭價格一直徘徊在高位。7月17日，秦皇島的大同優質電煤價格沖破千元大關，達到1060元/噸。2008年年初至今，我國煤炭價格已經上漲80%左右。

內蒙古找煤

山西和內蒙古是李澤民的生意源頭。

“只要有煤，就會有人找上門，根本不愁銷路。”張林說。他是霍林河露天煤礦內勤部的工作人員。

地處內蒙古東部的霍林河煤田主產褐煤，已探明儲量為130.14億噸，是我國第一個自行設計、施工的現代露天煤礦，也是全國五大露天煤礦之一。其生產的電煤熱量3800~3900卡的褐煤，主要供應東北三省的一級發電廠。

但即便是這種被煤販子笑稱為“只能拉回去燒開水”的低質煤，只要配上一些優質電煤(熱量在6000卡左右)，銷路也非常不錯。

張林說：“按照最好的煤（發熱量4200～4300大卡）來算，坑口價200塊錢?！?/p>

人工費是煤礦的主要成本之一?！耙粋€鉤機（用于礦區土方剝離）司機每月平均工資在3500塊左右，熟手要4000塊，鏟車司機月工資至少要2500塊。還有一些煤礦有排水費用支出，比如說30萬噸產量的煤礦，甚至20%的收入要付給排水隊?！?/p>

“如果加上運輸費，那就更高了。從礦區用汽車拉到霍林河鐵路，62公里的路程，光汽車運輸費，每車（40噸）就160多塊?！?/p>

“除去所有成本，最后算下來，我們公司每噸煤凈賺10塊錢，剩下的就賣給煤販子了。別看價錢這么低，如果經過煤販子一倒，那價錢就高了?！睆埩终f。

“價格發現者”

在很多人眼里，煤炭的高價格是煤販子炒起來的，他們常常是煤炭的“價格發現者”。

那么，為什么坑口價每噸500塊左右的大同優質混煤，從煤礦出來到秦皇島變成了1060塊？李澤民自有他的邏輯：山西等地的煤炭開采量不足，小煤礦的關停，以及運費太高。

在這種情況下，“‘黑石頭’并不是難拿，而是要有關系”，“公關”是必須的。以在山西直接采購煤炭為例，李澤民稱，一般要經過3次“公關”，礦上一次、煤場一次，當然最后還要經過他自己（煤販）這一關?！斑@是最簡單的模式”，但“公關費用是沒有底限的”。

但煤炭采購中，最吸引他的卻是倒賣計劃煤。

雖然，政府部門2006年初就放開了電煤價格，但在政府部門的協調下，電煤實際上還是存在兩種價格，重點計劃煤比市場煤仍然低50～80元/每噸。這50～80元的價差，無疑是巨大的誘惑。

“一次，一個朋友手里有大量的計劃煤票，他急用錢，我就便宜買下來，直接給他現金?！睘榇耍坏貌怀袚撕艽蟮某袃讹L險，還向地下錢莊借了高利貸，但“只有這樣利潤才大”。

“計劃煤”流入“市場煤”，使得電力企業的合同兌現率表現令人堪憂。

資料顯示，上海電力重點合同簽訂的電煤量最高為1337萬噸，比全年預計的電煤耗量高2%。但兩年來，上海電廠的合同兌現率較差，2006年為61%，2007年僅為50%。

找煤難，運煤更難

找煤難，在運力緊張的局面下，運煤更難。目前，我國煤炭運輸以鐵路為主。

我國煤炭生產基地遠離煤炭消費中心，形成了西煤東運，北煤南運，煤炭出關的強大物流。歷年煤炭運量占鐵路運量的40％以上，山西北部的煤運到上海2000多公里，到廣州3300多公里。

歷年，大多數的鐵路車皮，都是在鐵路運力分配會的煤炭訂貨會上“拿”下來的?！败嚻ひ膊皇请S便什么人都能搞到的，要關系。內蒙古是競標制，內部競標，誰出錢多給誰。在山西，除了競標，還要看關系?！?/p>

在李澤民看來，甚至從印尼進口的煤，都比從山西運到華東地區要合算。

——以5500大卡發熱量的電煤為例，從印尼發出的坑口價70美元的一噸熱煤，加運費35美元到上海，總共只要105美元。而同樣的山西煤，就算坑口價相同，運費也一定超過35美元。

2008年上半年，李澤民搞到6000噸山西煤，經鐵路運到江蘇靖江，最后成本算下來，一個專列的運費花掉了220萬元（平均每噸約370元，超過50美元）。

鐵路運輸的成本太高，使得長三角周圍的電廠多選擇從秦皇島海運轉運。華能南通電廠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采購的煤炭多從秦皇島海運到廠?！?/p>

但海運費用同樣不菲。公開數據顯示，江蘇2007年電煤的到廠價格為464.17元/噸，其中運費為68.76元/噸；2008年電煤到廠價格為535.61元/噸，其中運費為84.74元/噸。計算可知，每噸煤價增加了71.44元，增長幅度為15.39%，而運費的增幅為23.24%。

政府之手

在煤販子李澤民看來，販煤就是充當紅娘。

“很多采購方不會去做中間商的事情。在煤炭供不應求的情況下，煤礦也不可能自己去充當銷售角色，做不了，也麻煩。如果少了煤炭中間商，煤炭的流動將受到更大阻礙，反而造成局部煤炭更加短缺，價格反而上去了?！?/p>

在他看來，在這個采購鏈條上，兩端的灰色收入最多。礦上和買方的采購部都有“好處”，“中間的商人都是憑本事掙錢”。

我國煤炭的資源量為1.5萬億噸，占全世界的10.1%。2007年，我國煤炭產量為25.23億噸。根據安信證券的測算，2008年，國內煤炭行業缺口僅為0.4億噸。

在實際供需缺口不大的情況下，如此巨大的煤炭市場，需要一個統一的平臺來協調產供銷。近日，有消息稱中國將在一兩年內建立起全國統一的煤炭交易中心。其目標功能正在于“匯集信息、發現價格和充當調控平臺”。

但煤炭運銷協會專家李朝林表示，“目前，煤炭市場是不規范、不完善的市場經濟體制，市場化的交易中心要真正建立起來，難度比較大”。

全國統一煤炭交易中心的建立，對“李澤民們”顯然不是好消息。但他似乎對此并不擔心，“做倒爺也要有門路嘛！”

(自《21世紀經濟報道》)

編 輯 葉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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