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武漢過去與現在

孫中山先生在《建國方略》中提出要將武漢建成世界最大都市之一，20世紀武漢一度是中國內陸最大的城市，有“東方芝加哥”的美譽。武漢之大，當然并非僅面積之大……

中國當下，不論是從城市本身發展的定位、還是從區域經濟發展的角度來看，“大”字當頭幾乎又有成為一種趨勢之嫌。但是，可能只有一個城市被冠以“大”字是理所應當的，那就是武漢。

2007年中，美國著名的地理科學類雜志《國家地理》根據先進的測繪衛星定向遙測證實，武漢是中國最大的城市，“這里的城市建成區超過中國的首都北京，是上海的2倍、天津的3倍、南京的4倍、重慶的5倍、杭州的6倍、蘇州的10倍，大連的20倍……”

武漢之大，當然也并非僅是面積之大。

新中國成立時，將直轄市“漢口市”、湖北省會“武昌市”和地級市“漢陽市”三市合并而成，誕生了當時中國最大的城市。 “一五”期間，國家又對這個中國唯一門類齊全基礎雄厚的大都市進行了大規模的投資，如改造了當時遠東最大的鋼鐵聯合企業“漢陽漢冶萍鋼鐵聯合股份公司”，并興建了當時全國最大的武漢鋼鐵公司和長江第一橋“武漢長江大橋”；“二五”又啟動了當時中國最大的汽車制造企業——中國第二汽車制造廠（現東風汽車公司）武漢制造基地的項目建設。多年的建設，使武漢一直承擔著全國經濟舉足輕重的地位，相當長時間內都是中國最大的工商業城市之一。

鄧小平同志“南巡談話”的第一站來到武昌。其后，武漢在舊有的全國三大工業中心、三大交通商業中心、三大教育中心的基礎上，建成了新的全國三大制造業中心、三大科技開發中心、三大金融貿易中心，被認為在全國經濟中起著龍腰的作用，1992年取代上海成為中國第一大上繳稅收城市，一度向中央稅收總貢獻量是廣東省的4倍，發展連年突破16%，經濟總量一直保持全國前三甲，城市規模始終排名全國城市第一，被美國《未來雜志》評為未來世界第一大城市。

從歷史中走來，“大武漢”一直是為武漢人心中揮之不去的一個情結。但時光荏苒，近些年大武漢在越來越多“大”城市的崛起中，身份變得越來越模糊了。

暫退二線？

在GDP排名中，武漢早已被擠出全國前十名，2006年排行14，2007年，武漢市實現人均地區生產總值4700美元，僅基本接近于我國香港特區、臺灣地區以及新加坡、韓國上世紀80年代初期的水平。

1988年，湖北省率先將“中部崛起”作為地方發展目標，18年之后，仍然是中部六省的共同目標。而武漢，作為湖北省省會，也就自然而然成了與鄭州、長沙、南昌等相提并論的中部省會城市。

對于武漢的從一線退居二線，一位市領導也毫不諱言：“改革開放之初，武漢、廣州處在同一個水平線上，但現在我們的生產總值、地方一般預算收入已不到廣州一半。”

在中國城市發展一片大好形勢中，一個特大城市的長期塌陷，這的確是個問題。

中國城市研究的權威專家中國中央政策研究室城市研究一室杜剛健教授曾經評論道：“所謂的GDP排名，不切實際夸大其詞，甚至是新聞炒作，如某特區排第三、某華東中小城市排第四、某東北港口旅游城市排第八，連西部欠發達城市都排進了前十等；中央對這類不良現象非常重視，并明文取締所謂的年度城市GDP排名，杜絕所謂的政績攀比，使全國經濟按客觀規律發展。城市之間作用不同，地位不同，如果單純的比較，是不客觀的。”

杜教授的話多少能夠減輕大武漢面臨的外部輿論尷尬，但是人們也會直觀地用城市更新的速度、房地產開發的力度（尤其是房價漲勢）、工資和消費水平等指標來評價一個城市經濟發展的好壞。

幾乎所有被問及的武漢當地人都會告訴我們，這幾年，武漢和自己比進步是明顯的，但是和別的城市比，還是慢的。

武漢市有得天獨厚的自然資源，這在國內外大城市中不多見。一是充足的水資源，全市江河縱橫，湖汊交織，水域面積占全市總面積的25.79%，居全國大城市之首；二是素有魚米之鄉美譽，尤其是魚類資源和水生動物資源十分豐富。在武漢的漢口江灘上，我們看到沿堤都是各種水生物的石刻，足以說明這座城市如何以此為傲。

武漢還有著經濟發展最重要的條件之一：交通便利。歷來被稱為“九省通衢”之地，是中國內陸最大的水陸空交通樞紐。距離北京、上海、廣州、成都、西安等中國大城市都在1000公里左右，是中國經濟地理的“心臟”，具有承東啟西、溝通南北、維系四方的作用。

歐洲亞洲發展委員會的一組關于武漢的數據顯示，“這里是距離世界最大的水利發電樞紐三峽大壩最近的中國大城市，這里的能源成本是上海的1/3；這里是中國的經濟地理中心，交通成本是上海的1/4；這里是中國最大的淡水中心，工業成本是北京的1/8。”

而且，作為曾經華中地區最大的工商業城市，工業體系一直保持完整，20世紀90年代，武漢就建成了一座城市的四大開發區：武漢東湖高新技術開發區、武漢經濟技術開發區、東西湖臺商投資區以及陽邏開發區。武漢經濟技術開發區聚集著以東風汽車總部、東風有限汽車總部、東風本田總部等一批知名的汽車企業總部和東風汽車技術中心，是中國最集中的汽車產業基地之一；武漢東湖高新技術開發區即是享譽海內外的“武漢·中國光谷”，有著中國最大最具實力的的光電子產業生產和研發基地。而在金融服務方面，武漢銀行密度為全國第五，擁有自己的區域性銀行漢口銀行。

如此好的經濟發展條件，卻不能在城市發展中變成優勢，武漢人越來越看清楚，輝煌的歷史有時候也會變成沉重的包袱，無論是在精神上，還是在經濟發展上——這也是武漢人越來越多用自嘲的口氣提及“大武漢”的原因之一。

漢口古田地區，曾經是國有企業密集的工業重地，1984年11月，德國專家格里希出任武漢柴油機廠廠長，這一由西方專家首度執掌中國國有企業而興起的沖擊波，沖開了中國國有企業技術引進、智力引進的閘門，然而，二十年來，這里顯得十分沉寂。

2003年，古田一帶被武漢市定位為都市工業園區，并納入大漢正街的體系之中。記者在這里看到了政府已經做了大量的規劃工作，全是整齊劃一的辦公小樓，而當年彌漫在空氣中的機油味道和機器轟鳴聲都已不再，不過，產業要上規模和檔次，還需要耐心等待。

漢陽的龜山腳下，當年的萬人國有企業工人居住區綠樹成蔭，掩映著這里的落寞。工廠的衰落一度使這里大白天都麻將聲聲，近年來，在政府全民創業的倡導下，人們開始從“漢陽造”走出來，到一江之隔的漢正街，尋找屬于自己的生意，頭頂的漢江索道伴著他們寂寞的穿梭往來。

不過，漢正街卻因此而不斷擴大。自從明朝漢水改道形成漢口鎮后，位于漢水和長江交匯處的漢口陸續出現了大小碼頭，在這些碼頭的附近形成了漢正街商品集散地，成為中國當時最重要的貿易中心和物流中心之一。

1979年9月，武漢市委、市政府批準口區重新恢復、開放漢正街小商品市場，并以減免稅收、不收或少收管理費等政策鼓勵個體戶到漢正街集中經營。

從復開伊始，漢正街就表現出非凡的生命力，從沿江的馬路一直延伸到小巷深處，一戶人家前店后廠。后來，政府為了市場秩序的考慮修建了幾座大樓，希望能夠集中管理，雖然引來人們不少爭議，但記者看到，即便如此，漢正街還在不斷向西蔓延，而且似乎交易物流都更加繁忙了。

從龜山電視塔的制高點俯瞰，漢正街上密集的屋頂和漢江邊的貨船，時光仿佛倒流；“漢陽造”的那一邊，則已經悄然換上了藝術區的牌子——這是時下最新的潮流。

有人曾總結，中部塌陷的三大原因：農業為重，非國有經濟薄弱和交通能力有限。其實，武漢都不在其列，武漢只是在后來中國經濟的好幾次戰略布局中，都因為沒有及時完成自己的轉型，而漸漸失落了——不過，大象轉身總是會費力一些的。

大商業，小市民

這個過程中，一直支撐武漢經濟表面繁榮的是商業。商業是武漢的傳統優勢，商品零售總額僅次于四個直轄市及廣州、深圳之后，位列第七。

武漢僅本地商業零售企業有中百、中商、武商、漢商等國內知名企業，還有沃爾瑪、家樂福、麥德龍等世界500強企業。

據了解，宜家武漢店的規劃也基本完成。宜家將在武漢投資3億歐元，建宜家家居中心以及亞洲最大的購物中心，以武漢為核心輻射武漢城市圈乃至中部五省，并把中西部物流中心放在武漢，而且最終還將把生產制造中心也放在武漢。

武漢的商業市場容量似乎是無窮的。不管城市中心如何轉移和分化，以漢口江漢路商圈和武昌司門口商圈為代表的老商業區并沒有凋落的跡象，而新起的商業中心也以非常快的速度崛起，如徐東商圈、光谷商圈等；武漢商業的包容性也超出一些投資人的想象。有報道說，宜家在武漢考察的時候曾經擔心漢正街會使自己無利可賺。最后，它還是選擇了扎根武漢。

有武漢人戲稱，武漢別的不多，就是人多，指的就是商業街上人頭攢動的盛景。“不是逛街，就是打牌。”他們說因為武漢的商家“活動”特別多。

表面是折扣的吸引，實際上，商品零售業，恐怕是武漢經濟體制改革領域最徹底和成熟的領域。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武漢市商業體制改革開始起步。1984年，武漢市被中央確定為經濟體制改革試點城市，武漢市商業體制改革步伐加快，主要進行了商業行政管理組織機構及其職能的改革，發展商業行業中介組織，實行行業自律的改革，推進國有、集體商業企業改制，加快發展非公有制商業，實行對外開放，發展中外合資(獨資)商業企業和推行新的經營方式等改革。這些改革使武漢商業從計劃經濟體制逐步向市場經濟體制轉變，推進傳統商業向現代商品流通業轉變。

武漢商場于1986年在國內率先進行股份制改造。1992年，“鄂武商”股票在深交所上市，武漢武商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成為全國首家異地上市公司。此后的四年間，“漢商”、“中百”、“中商”、“武石油”、“六百”等商業股份制集團公司陸續上市。2007年，武商、中百、中商三大集團實現企業聯合重組，建立武商聯集團，成為資產過百億元的商業航母企業集團。

武漢還是1992年國家試點商業開放的城市之一，1994年，武漢首家外資（港資）零售企業——新世界百貨店進駐，至此揭開新的開放一頁。目前，外資包括港澳臺商業已經基本完成大規模布局武漢中部區域市場的戰略意圖，全球最大或最有影響的大型商業企業基本上已經登陸武漢。

所以，是制度的轉變和激烈的競爭，令武漢商業脫穎而出。

朱國，武漢人，畢業于北京商學院（后來的北京工商大學），理想是在商業領域干出一番事業，畢業后他考慮良久回到武漢，“因為武漢的商業環境不錯。”之后在家鄉的十年，他幾乎轉遍了駐漢的所有全球大超市，從職員到部門經理。現在，他在新世界百貨集團下管理一家超市，他的超市里銷售的幾乎全部是進口商品。

但是，這也帶來另一個問題。

在一份2007年中國城鎮人均可支配收入的統計表格中，武漢市排在株洲和唐山之后，名列47——數字或許有不同的統計口徑，但其揭示的相對位置卻值得思考。

在個人購買力與整體消費欲望之間有距離的時候，往往會有一種名叫“小市民”的城市文化類型悄然興起。

消費文化的升級換代，會帶動整個城市商業環境的進一步提升。

有數據顯示，近年來，武漢市居民消費升級步伐也在加快，住房、汽車消費繼續快速增長，消費信貸規模也不斷擴大。

不過，大武漢而小市民，這樣的組合之于這座城市的未來發展的影響，并不僅僅是商業發展的問題，它還將直接影響整個城市精神的重塑。

任何一座現代化城市，都不可能置身于激烈的競爭環境之外。今天，旅游業正在成為一個城市文明的戰場。不論城市大小，經受得住旅游者的考驗的城市，才是一座有型有款的城市。

一位武漢市民在“漢網”上慨嘆到：如果武漢早早就確定旅游城市的定位，現在恐怕就不一樣了……

武漢于第二批成為全國優秀旅游城市，在此之前，與之平級的14個副省級市都已經被第一批入選。目前，旅游總收入占武漢市GDP的比例僅達到10%～20%，武漢街頭的房地產廣告仍然大大超過了城市形象和旅游推廣的廣告。

無論如何，近年來，武漢市民開始為政府在秩序轉變方面做的努力叫好，比如“麻木”從街頭的消失，還有江灘的治理，許多外來人也感受到了武漢的變化。

事實上，武漢兩江三鎮的歷史格局，早就為其留下了雄偉大氣的城市文明遺產。

1889年，張之洞任湖廣總督期間，大力推行洋務運動，興建漢陽鐵廠、湖北槍炮廠，刺激了武漢近代工業興起和城市商品經濟的發展；張還主持修建了蘆漢鐵路（京漢鐵路前身），興辦教育，創建了兩湖書院等新式學堂，推動教育；更有1911年10月10日，辛亥革命首義于武昌，結束了統治中國兩千年的封建王朝；1923年2月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京漢鐵路工人為爭人權、爭自由、反帝反封建進行了一次震驚中外的“二七”大罷工，第一次顯示了中國工人階級的強大力量；1927年，作為中共中央農委書記的毛澤東積極倡導并在武昌紅巷13號主辦中央農民運動講習所，推動了中國農民運動的發展。

而這一切并不僅存于歷史記載的文字中，遺址遍布武漢三鎮，散落民間的是那種開天辟地的浩然大氣而已。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現在看來，這首讓黃鶴樓千古留名的古詩詞，仿佛慨嘆的是這座城市的現在。

大武漢，要崛起，需要能夠助推其經濟轉型和精神再造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