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的我與陽臺的我

一

休息日，陽光明媚，雖然很冷，卻是冬天里少有的好天氣。將近中午的時候，我睡足了懶覺，穿著厚厚的呢絨大衣，走到南邊的陽臺，一邊曬著太陽，一邊聞著家養的臘梅花香，很是愜意。

窗外有一片工地，那是正在興建的小區中學。十幾個農民工用石頭給中學的圍墻砌基礎，有和水泥的，有掄大錘將大石敲砸成小塊的，有平土的，還有拉小斗車的……

我站在暖洋洋的陽光下，不經意地俯視著正在干活的民工們。突然，一位50歲開外的拉車工在下坡時不慎滑倒，不知是地上的石頭還是小斗車的把手，將他的額頭擦出血來，我焦急地想喊，只見一個小伙子當即放下手中的活，跑過來將老人家扶起，并從口袋中摸出創口貼什么的，給他的額頭打了個補丁，很快，老頭又拉起小車向前走去。

中午時分，從附近的竹笆房中走出一個手提大筐小筐的中年婦女，一邊朝工地走來，一邊嚷嚷著：“飯來了，大家歇一下吧！”呵，竟然滿嘴是我家鄉黃梅戲般的方言！

看著農民工們坐在工地上狼吞虎咽的樣子，覺得他們的飯菜特別的香，胃口也特別的好，這使我一下子跌進了三十年前在農村大集體干活的那段時光通道，自己在那些挖塘泥、挑河埂、送公糧、忙“雙搶”的日子里，不就是像他們這樣勞作、這樣吃飯嗎？不敢想象，如果三十年前命運沒有給我一個恢復高考的機遇，讓我走出了農村，也許今日的我正是這班農民工中的一員吧；倘若我現在正在樓下的工地上干活，那又會作何種表象呢？！

二

既然身在工地，我可能什么活都得干，否則別人就不會帶我一起出來掙錢了，孩子上大學、家里想做幾間新房也只能是空想。上午，我要搶先掄大錘去砸石頭片子，要不然，到了下午我的體力不支就砸不動它了，畢竟是五十幾歲的人啊。那一塊大石頭真是結實，連砸了十多錘，才出現了對開的一條裂縫。能出現這樣的對開，是我們砸石頭時十分期盼的，一裁二、二裁四，砸出的大小容易控制，尺寸比較整齊，石頭的利用率也高。我非常高興自己有“對開”的成果，擦了一下臉上的汗水，脫掉一件上衣，利索地將裂開的石頭砸成需要的尺寸。但沒砸一會，手中的大錘就掄不起來了，腰間盤突出的毛病好像又要發作了，整個后背在隱隱酸痛，可我不想讓別人看出自己體力不支的樣子，我不能停下來，更不能主動提出輪換，只是稍微放慢一點節奏，舉錘的高度也低了許多，再后來，心臟突然跳得很快，咳嗽也加劇了，該不會肺心病又犯了吧？實在不行了，我只能砸幾下就撥弄一會錘子或石頭，借機稍作站歇……

接著，我要拉一個多小時的小斗車，將沙、水泥和砸開的石頭用小車搬運給砌墻的人，不停的裝、拉、倒，勞累的程度不亞于掄大錘，路又坑坑洼洼，稍慢一點，砌墻的就會喊叫：“石頭沒有了！”“水泥，快點！”就在心中著急又力不從心之際，我被路上的一塊石頭拌倒在地，要不是堂侄跑來幫扶，我真想在那地上多扒一會……

砌墻的活要輕松點，但技術含量高，我沒學過泥瓦匠，摸也不會讓我摸這活。

半上午肚子就餓了，總是情不自禁地朝那個竹笆房張望，盼著做飯的人早點送飯來。往往越是饑餓，她反倒半天來不了，要么是液化氣壓力不足，要么是煤太潮或者電飯鍋壞了。下飯的菜十分單調，油也不多，聽說菜和油又漲價了，每人繳的伙食費又不夠了。我一口氣吃了三盒白飯，只好多付了兩元錢。沒辦法，太累了，就不能又餓著。

吃完飯，我們都想稍歇一下，有的要去上廁所，有的要抽一支煙。我不抽煙，但也不想上廁所，排空了胃，一干活就會有餓感，這是我的經驗，我寧愿憋到晚上沒活干的時候去排空。

我坐在抽煙人的旁邊，暫時無事可干，只有望著對面一棟六層的樓房發呆，白色的墻面、玻璃陽臺、不銹鋼晾衣架，分明是新建才一兩年。聽說買這樣一套房子要四五十萬元錢，看來我這輩子想住上這樣的樓房是不可能的了，如果我的身體能挺住，五六年后用打工錢在老家為孩子做個不大的小二樓，那就功德圓滿了。

突然，我看到六層的陽臺上站著一個人，正笑瞇瞇的看著我們，他穿著一件呢絨大衣，陽臺上好像還有一盆花，一樹白白的花卻一片葉子也沒有，也不知叫什么花名。看那人的樣子，大概有五十多歲吧！瘦瘦的，但很精神，很和藹，我好像在哪見過他！哦，昨天，有一個人開著車子從我們砌墻的地方過，他停下車從里面出來時，我無意間朝那邊扔去一個斷樹根，差點砸到了他，他回頭看看我，表情不置可否地說：“哎，拜托你們，我的車子停在這里，你們不要甩東西。”然后，竟然朝我們每個人遞了一支很好的香煙。樓上站著的不就是他嗎？！記得他昨天說話的聲音，有點像是我們的老鄉！從他鄉音未改，我敢斷定，他不是當兵就是恢復高考走出農村的。遙想當年恢復高考時，我本復習得很好，可惜在考試那天突然得了急性肺炎，一步之差，我只好在若干年后走進了打工的行業，這也許就是命運吧。陽臺上那個人的命運肯定是比我好多了吧？一定是生活得非常滋潤的人吧？我似乎從心里生出一些羨慕來，于是，我也朝他笑了笑。

三

我站在陽臺上，突然看到工地上有一個額頭上貼著創口貼的50多歲的瘦小老頭朝我微微一笑，他為什么朝我笑呢？我猜想了半天。正想朝他打個招呼，只聽工地上有人喊了一聲：“干活啰！”那人懶懶地低下頭起身拉著小車走了。

我突然覺得，他走進了我的心中。

責任編輯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