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的資源有其限度,不可無休止開發;人間的創造也有其標尺,不可能無休止增進
財富與人生的關系,亦大矣。馬列主義經典作家告訴我們說,在那個理想的自由社會到來以后,黃金,這個顛倒眾生的東西,不過是一種普通的建筑材料。人們將會拿它來裝修馬桶。然而在理想的大同社會到來之前,眾生依然不免為之焦思勞神,傀儡般受其支配,進而謀劃、爭奪,進而熱戰、冷戰……其原因乃在于財富之為用,與人的基本生存、生殖、享樂及傳種的需要息息相關。
這個過程,乃是一個痛苦甚至血腥的惡性循環。歐·亨利的名篇《忙碌經紀人的浪漫史》敘寫資本主義迭進時期的人性悲哀,說的是一個經紀人從證券交易中暫時脫身小作休息,遂向速記員女友求婚,速記員的動作非常蹊蹺,起先她愣住了,接著淚水奔涌,然后她又笑了,她說,生意已經把你打垮了,“難道你忘了么,哈維,我們昨晚八點鐘在街角小禮堂已經結過婚啦!”
生意和買賣這個攫取財富的過程,叫人遺忘了一切自然的正常的感情,通常的經濟實踐已顧不上或不需要人情味,只有在極罕見的間隙,才偶爾想起自己還是作為無毛兩足動物的自然人。日本作家夏目漱石曾在一個資本家那里,聞聽那人說,若要賺錢,須精通“三缺”,就是缺義理、缺人情、缺廉恥。古人或民間俗語更是說,“無情最是黃金物,變盡天下兒女心”,又說“錢是英雄好漢,有了它諸般稱意,沒有它寸步難行”。民國時期那個翻江倒海的暗殺大王王亞樵,也時常感嘆“腰間無銅,困住英雄”。莎士比亞更是感慨萬端,說是金錢這個東西,簡直顛倒黑白,易丑為美,“使懦夫變成勇士,使寡婦重做新娘。帝王逃不過它的掌握,親生的父子也會被他離間,仇敵互相親吻……”
這樣的種種情形,我們在國際政治的折沖尊俎、推拉離合之間,在報紙的社會新聞以及豪杰梟雄的空頭支票中,看得還少嗎?金錢雖然只是一種分配和流通的手段,但在實際上,它已經異化為整個人生的操縱桿。圍繞它的運作,總是“智吞愚,強捕小,號噪驚聒,險狀迭起”。筆者甚至親見一個善貸款的“大企業家”,曾修建“某某大廈”,為暴富心態所左右而神魂顛倒,將其企業組織一律軍事化,十幾個人的銷售部,命曰前敵總指揮部,各行政部門分別喚作第一戰區、第二戰區以至于十數戰區之多,臨時機構,以稱作別動隊,駐外地聯絡處,則叫做一野二野三野……企業家自己呢,當然是軍事委員會委員長了。其心思所寄,有其熱昏可怖之處,也就是在很短的時間內,他自己走過了生于財、死于財、再辱于財的全過程。
古人率直,以為“天地生財只此數,不在民間即官庫”。自然的資源有其限度,不可無休止開發,人間的創造也有其標尺,不可能無休止增進。古人以為,大抵天下之人如欲多財,往往昧其天良,亦有圖財之夫,因將攫取財富而狂疾大作,而天良亦因之昧盡。
情勢是如此的不容樂觀,所以文明史上,頭腦極為敏感深沉的智者,就開出了種種藥方。經濟學大師亞當·斯密詳研資本的性質,他以為,每個人都為自身的利益著想,自然會將資本投到風險最小而獲利最大的部門中去。全社會收入與社會年產品的交換價值相等,因此每個人都爭著生產交換值大的產品,即價格最有利的產品,正好就會使社會年收入到最大值。這樣,個人追求私利的結果,正好有效地促進了整個社會的利益,雖然個人盤算時出于私利而非公心,但人們如此行事,“乃是受了一只看不見的手的指導,去盡力達到一個并非他本意要達到的目的。”這就是著名的“看不見的手”的理論,市場經濟,自由貿易。
道理并不特別深奧,但其實踐,在世界各地,所獲得的結果卻迥然不同。乃是因為,在這個理論的背后,還有一個必要的前提,那就是,經濟要發展,國民財富要增長,全靠一個健全的法治的社會制度,也即真正有機的社會生態。否則,一個社會一個國家的經濟狀況,就可能表面熱火朝天,而實際上低迷淡靜,更可能生發落后國家的通病,比如臭名昭著的裙帶資本主義、完全失控的銀行管理等等。那么,有限的“天地生財只此數”,也絕對經不起借自由經濟之名的自由掠奪。可見,建立公平、正義的社會政體機制是自由經濟的必要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