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扭頭一轉頭的剎那,宛若云端,恍如隔世,虛幻的是境像,真實的是這幾十年的變化
自記事起我家一直住在上海馬當路明德里,雖離開多年,幾十年的弄堂生活卻難以忘懷,幼時的童趣,鄰里之間的情懷,歲月流逝中的痛苦、歡樂、經歷的滄桑,每每勾起千絲萬縷的回憶。
明德里分東西兩條弄堂,馬路對面是東明德里,我們住的是西明德里。老弄堂四通八達,與望志路、黃陂南路、蒲柏路相通,非常方便。弄堂內是整齊的石庫門住宅,黑漆的大門,金黃色的門環。弄堂里原本是青石板與卵石相間的路,路面青亮光滑,但雨天易滑,后來改成了水泥路面。
清晨,天未亮,我們還在被窩里,就聽到弄堂里掃地的聲音,送牛奶的奶瓶碰撞的聲音,對面弄堂口的大餅攤生爐子拉風箱的聲音,以及不時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天的生活開始了。先將煤球爐子開爐,開爐時,一定要將爐子拎到后門弄堂風口上,待爐內煤火上來,才能拎回家,不然樓上會高喊:“樓下姆媽!嗆死人了!”當時煤質差氣味重,住在樓下還好,樓上確實吃不消。
弄堂里的阿婆、阿姨及主婦們,一早便拎著菜籃子到菜市場買小菜去了。有時早上來不及燒開水,就拎兩把熱水瓶到老虎灶沖開水,老虎灶是那時弄堂里的一個特色。我們弄堂左右各有一家,靠近望志路的一家生意興旺些。老虎灶不用鍋爐燒水,而是砌個很大的爐灶,上面安放兩三口很大的鐵鍋,前面有兩口小鍋(暖水用),小鍋間有一加礱殼(即稻殼)的門,不定時地往爐內加礱殼。老虎灶屋里和門口各放一張方桌,桌上放有青白花釉瓷茶壺和幾個茶盅,每天早上都有人來喝早茶。在這里喝茶的大多是一早在菜市拉車送貨返回的勞動者,在此吃些大餅、油餅、高腳饅頭等能填飽肚子的耐餓食物,順便喝些茶,歇歇腳,相互聊聊市場行情,然后拉著車又去做生意。坐客也有遛鳥的閑人,將鳥籠吊掛在茶棚的竹竿上,買兩根油條及一包五香酥豆,將酥豆包在油條中放在口中細嚼,邊喝茶邊聊,不時地望望籠子里的鳥,好不愜意!
弄堂里每天早晨八九點鐘是最熱鬧的時候,每幢房子后門口都有幾個水龍頭,有洗菜的阿婆,有翹著屁股在腳盆里搓衣裳的阿姨,對面三號里的阿二頭姆媽買菜回來走過,看到阿婆在洗菜,問:“阿婆今朝買啥菜?”阿婆回過頭來回答說:“今朝買條黃魚,有兩斤重,魚蠻新鮮呵,熱氣貨,順便買兩棵咸菜,燒大湯黃魚吃。”阿婆繼續刮魚鱗,一面刮一面操著一口“石骨鐵硬”的寧波話問:“儂買啥下飯?”阿二頭姆媽手指著挽在胳膊彎上籃子里的菜說:“買兩斤蟶子,泥沙太多,不合算!還要在水里養幾日。”洗的洗,淘的淘,嘴里家長里短的相互還說個不停。原先每幢房子只有一個水池,一個水龍頭,水表共用一只,月底按每戶人頭算,隨著歲月流逝,每戶人口增多,各算小賬,為此每戶各自安裝了水表,于是每家各有一個水龍頭,各用各的,每幢房子后門口就有了幾個水龍頭,且都上了鎖,以防他人使用,就這樣水龍頭上鎖成了老弄堂的一條“風景線”。這條“風景線”每每讓人生出一股復雜的意味。
最難熬的是夏天,弄堂里人多又擁擠,像似“大蒸籠”,人們卻也各得其所,就在這樣“蒸籠”里爬進爬出地過著酷熱的夏天。
清晨,天還蒙蒙亮,人們趁著涼意酣睡,弄堂里只有阿婆和主婦們在自來水龍頭前洗衣裳。等天亮時,弄堂的過道上空已晾出了“萬國旗”。一天又開始了。老伯伯一早起來到淮海公園轉一轉,在報亭前看看新聞,然后順便買些早點,在弄堂口取回新鮮牛奶回家。老太太和阿姨們胳膊挽只籃子到菜市去買小菜。上班的急匆匆地趕上班,小學生們背著書包手里拿著大餅、油條邊吃邊走向學校,歲數大一些的學生背著書包、單足綁著四輪溜冰鞋連滑帶跑地去上學……
隨著太陽移動到頭頂,氣溫驟升,弄堂里的水泥地及房屋墻壁曬得滾燙,那時有電風扇的人家很少,有些剃頭店里把棉毯掛在當空,讓小學徒拉著牽動棉毯扇風。想來覺得有些好笑!弄堂角落里,老人們手拿芭蕉扇坐在小矮板凳上乘涼,彼此訴說著人世間的滄桑。
弄堂里的人氣伴隨升溫而“沸騰”,賣“彈子汽水”的小販邊推著小板車邊大聲地吆喝,“彈子汽水”是沒有瓶蓋的,小瓶里裝滿汽水后有一粒玻璃蛋子堵住瓶口,喝時用竹筷子將彈子搗入瓶中汽水冒出即喝之,味道與普通的汽水一樣,不過汽好像要足些,而且帶些娛樂氣氛。
午后,主婦們又要忙了,將床上席子卷攏走到后門口或天井里用棍棒拍打席子。天熱臭蟲無縫不入,到處寄生,人們坐著、睡時都會受到臭蟲叮咬,刺癢難忍,嚴重影響休息,人們對其恨之入骨卻苦無良法,每天下午,家家拍席子,開水燙椅子、床、凳子,噴殺臭蟲藥水、灑六六粉,為此,有些人中毒,送醫院急診室搶救。直到解放后全民開展“愛國衛生運動”,臭蟲才徹底被消滅。
太陽落山,弄堂里有微微的“穿弄風”,每家在弄堂里都有一塊納涼“寶地”,下午四五點鐘,就要用涼水潑地,搬出小飯桌、小板凳,此時是阿姨、阿婆們一天最忙的時候,給小囡洗澡、燒夜飯、收拾家務等。
傍晚,弄堂里乘涼的人越來越多,小囡們嬉玩得又一身汗,討得大人一頓罵:“小赤佬!儂勿好坐一歇,剛洗過浴又瘋一身汗,等一歇又要害我……”話音未落,芭蕉扇子“啪”地一聲,不輕不重地打在小孩赤裸的背上。
待到深夜,納涼的人們在涼床上、靠椅上、地上涼席上呼呼熟睡,只有母親瞇著眼睛帶著倦意,一沖一叩地坐在小孩旁邊輕輕地扇著扇子。不久,露水飄降,在輕輕的呼喊聲、收床椅聲中,大人或背著或抱著睡夢中的孩子,回家各就各位再睡。弄堂才變得非常寧靜!
弄堂里生活的種種有時會突然浮現在我的眼前,有時,一扭頭就似回到了過去,身邊是老弄堂熟悉的生活萬象;再一轉頭、定睛,仍是自己早已習慣多年的真實環境。這一扭頭一轉頭的剎那,宛若云端,恍如隔世,虛幻的是境像,真實的是這幾十年的變化、思念,忽而憂傷忽而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