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貓也有眼淚

這個世界上能夠永遠在一起的，只有大雄和機器貓。

1

在韓曉雅的整個學生年代，最讓她幸福的就是，把胳膊伸長，微笑著朝裴遠招手，他走過來，彎腰，她就踏踏實實地把自己放上他的脊背。

她的教室在4樓，他的在2樓。他把她安穩地放上座位，接著飛跑著下樓，從來都沒有遲到過。

韓曉雅的右腿有殘疾，很小的時候已經拄拐杖，在童年生活的大雜院里，除了裴遠，再也沒人愿意跟她玩。她不能跑，走得又太慢，她沒有辦法參與到其他孩子喜愛的活動里，唯一能做的，就是和裴遠玩“過家家”。他當爸爸，她做媽媽，孩子是一只藍色的機器貓。

每個孩子都幻想有一只機器貓，可以變出各種各樣神奇的玩意。有很長一段時間，韓曉雅總是穿媽媽做飯戴的圍裙，那圍裙穿在她瘦小的身體上，大得有些離譜，但她喜歡。圍裙上有一個碩大的口袋，韓曉雅幾乎把她所有的玩具都裝了進去。于是，她成了裴遠的機器貓，他要什么，她就給他什么。

就這樣，任性的韓曉雅只有在面對裴遠的時候，才變得溫順。她不敢在裴遠面前耍脾氣，她怕他生氣了，就再也沒人陪她玩了。長大以后，她把這些講給他聽，他像個大人那樣拍拍她的腦袋，傻丫頭，我怎么會丟下你呢?你可是我的機器貓呀。

韓曉雅看著他，這個兒時被她寵壞的小男孩，如今已長成她喜歡的樣子。十七八歲的年齡，已經讓他有了小小的男子漢氣概，想起曾被一個女孩那樣寵過，他會不好意思。好像是在挽回面子，他故作成熟和深沉地說，照顧女人是男人的責任，韓曉雅，以后我就是你的拐杖，我會風雨不誤地背你照顧你。有我在，沒有人敢欺負你。

13級的樓梯，裴遠健步如飛，有時候，韓曉雅會故意找點小麻煩，比如，假裝衣服被釘子掛住了之類。她只想拖延一下時間，在裴遠把她送進教室之前，引來少許圍觀的同學。有人瞎起哄，油腔滑調地問，你們是什么關系呀?

青梅竹馬。韓曉雅認為，再也沒有任何一個詞語，可以比這更貼切，更浪漫了。

開始，裴遠只是笑。后來，他告訴韓曉雅，他們再問你，你就對他們說，你是我的機器貓。

很多個日子以后，韓曉雅才知道，彼時，裴遠已經有了喜歡的女孩。“青梅竹馬”傳到女孩的耳朵里，她不高興了。

2

裴遠喜歡的女孩叫媚兒，他們在一個院子里長大，只是，她很少能融入“過家家”的游戲里。她對裴遠不是太了解，或是想了解得更多，她送給韓曉雅一個機器貓，跟我說說裴遠吧?小時候你們就老在一塊，你肯定知道他很多事。

說什么呢?韓曉雅低著頭。

隨便，什么都行。媚兒有點興奮，比如，他喜歡女孩穿什么樣的衣服?

圍裙呀，上面有個大口袋的那種，裴遠最喜歡了，你要在口袋里放一些東西，就像機器貓……童年那么遠，韓曉雅講得起勁，她忽然發現，她對裴遠的了解，遠遠比自己預料的要多。她甚至早已知道，她不會是裴遠喜歡的女孩，但她依然希望有一天，他能夠給她的，除了脊背，還有懷抱。

韓曉雅說著，就發現媚兒皺了眉。圍裙呀?多難看，我可不要穿，再說了，我又不會做飯。

是的，有哪個女孩不愛美呢?即使是在少不更事的童年，也喜歡穿成白雪公主的模樣。除了韓曉雅，再也沒有哪個女孩愿意把自己打扮成機器貓的樣子，只是為了讓裴遠快樂。

你別聽我瞎說。韓曉雅笑了，他喜歡你，你穿什么他都會喜歡的。

媚兒點點頭，算是滿意。臨走時說，我會常來陪你的，你要多和我講裴遠。

兩個本不是很親近的女孩，可以為了共同喜歡的男生而情同姐妹。其實，韓曉雅并不具備這樣的大度，她僅僅是喜歡在媚兒面前談起裴遠的感覺，退一步講，哪怕她在裴遠面前不經意地提到自己，也是好的。

并不是沒有男生喜歡韓曉雅，但她從不給他們機會，年輕的心總是孤傲又敏感，她不想讓愛情里摻雜一丁點的同情。除了裴遠，她覺得任何一個男生對她的照顧，都會讓她不舒服。就這樣，韓曉雅用她故作清高的姿態，嚇跑了企圖追求他的男生。對裴遠，她唯一表達喜歡的方式，便是在媚兒面前，不知疲倦地講他。

終究是要分開的，卻不曾想到這么快。裴遠畢業了，帶著令人驕傲的成績考入上海的一所名校。有了離別的借口，韓曉雅俯在他的背上痛快地哭了一場。

傻丫頭，別哭，別哭。裴遠看著她，眉宇清朗。他說，這個世界上能夠永遠在一起的，只有大雄和機器貓。

他說過，她是他的機器貓。但他從未說過，他就是她的大雄。

3

在裴遠考入大學的那個秋天，韓曉雅病了，住院，手術，休學。這些變故一度讓她絕望，她的身體每每糟糕一點，仿佛就離裴遠的距離遠一點。在她想到死亡的時候，韓曉雅終于決定談一場戀愛。

男生住在隔壁病房，據說是嚴重的類風濕，每次疼得受不了，他就大聲唱歌。有一次，韓曉雅實在無法忍受這么難聽的歌聲，拄著拐杖就去砸門。他振振有詞，你不讓我唱，疼死了你負責啊?

韓曉雅笑出了聲，他的樂觀堅強輕易地就感染了她。盡管，韓曉雅沒法想象那是怎樣的疼，但是，他們身上穿著一樣的住院服，還是讓她有了同病相憐的感覺。

以后，我們就相互扶持吧。這是韓曉雅第一次表白，有點傻，怕男生不懂，她又把手指圈成心的形狀放在胸口，相互扶持，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男生點點頭，張開胳膊顫顫巍巍地抱住了她。韓曉雅靜靜地在他的懷里感覺了一會，沒有心動，她只是覺得有點荒唐和搞笑。

給裴遠的信，依舊寫著。她說她找到了她的大雄，她以后不再是他的機器貓了。韓曉雅試圖用這樣的方法來愛上隔壁病房的男生，戀愛總得有個樣子，哪怕是裝出來的。裴遠的回信卻總讓她咬牙切齒，他說，你敢，你等我回來，我一定把你從他手里搶過來，你永遠是我的機器貓，別人休想打你的主意。

韓曉雅舉著信給男生看，喂，你有情敵了。

男生早已知道“青梅竹馬”的故事，他不屑，少來，他要是喜歡你，還輪得到我嗎?真是個傻丫頭，逗你玩呢，你都信。

他一次次地打擊她，韓曉雅徹底對裴遠斷了想念，她一心一意地對男生好，她叫他大雄，她喚他貓，她在他疼的時候陪他一起唱歌，他沒心沒肺地說，和我在一起平衡吧?誰也不用擔心成為誰的累贅，或者說，我們兩個互相拖累。

若是這樣也算幸福，她與裴遠是兩岸煙火的距離，她就能逼著自己死心塌地地珍惜眼前。然而，裴遠就要回來了，她的病情也遠沒有她想的那樣嚴重。出院的那天早上，韓曉雅把自己打扮得陽光一樣燦爛，她與大雄道別，謝謝你，再見。

她怕他不懂，于是把手指圈成心的形狀，接著再松開，“心”碎了合，合了又碎，來來回回幾次，男生點頭，真笨，連分手都不會說。

那一刻，韓曉雅覺得自己壞透了，真該拖出去槍斃。轉身時，她聽見大雄很小聲地說，我可不想和你再見，希望你永遠也別來這個鬼地方了。

韓曉雅忽然就哭了，拄著拐杖一步步地往前挪，身后是大雄的歌聲，唱得如鬼哭狼嚎。

4

她試探地問裴遠，媚兒呢?

早分手了。他輕描淡寫地一帶而過。像很多年輕的男孩一樣，裴遠始終都沒有一份牢固的感情。有時候，他明明覺得愛了，結束的時候卻沒有絲毫難過。他每一次回家，都會有一個前女友的故事講給韓曉雅聽。身邊的女孩像云一樣飄來又飄走，除了韓曉雅，再也沒有誰可以牽動他的喜怒哀樂。她戀愛了，他一邊替她開心，一邊又酸溜溜地說要把她搶回來。

韓曉雅也曾嘗試過，好好地長久地去愛一個人，但是，每逢裴遠回家之前，她都會迫不及待地和男生分手。她總是以單身的狀態出現在裴遠面前，然而，他卻從未說過喜歡她。

韓曉雅有些累了，在她確定她真的不可能和翡遠在一起時，她給自己找了一份工作，在花店賣花。裴遠從小就對花粉過敏，他從不踏進花店一步，也從來沒有給哪個女孩送過花。彼時，裴遠大學畢業，韓曉雅問他怎么不留在上海，大城市多好，機會多嘛。

機會多有什么用，上海沒有我的機器貓呀。如果倒退幾年，這樣的話是蠱惑人心的，現在，韓曉雅再也不會想入非非了。小的時候，裴遠于她，是童話，韓曉雅那么固執地守著童話過了很多年。如今，她只想腳踏實地地生活。

裴遠拿到第一份工資的時候，興奮地給韓曉雅打電話，晚上來接你，請你吃飯。

忙。她有些故意地，如果有誠意的話，就把飯帶到花店里來，我可是要忙到十點多呢。

他肯定不會來的。韓曉雅這樣想著，可還是空著肚子等。誰知，裴遠來了，手里提著大包東西，站在橘紅色的夕陽里。

進來呀。韓曉雅壞壞地，一點誠意都沒有。

他真的進來了，站在繽紛的花堆里，表情有點難過。裴遠說，如果這樣還不夠誠意的話，那我再買束花吧。

他第一次給女孩送花，不是玫瑰，而是百合。韓曉雅捂著嘴，大顆的淚珠翻滾著落在純白的花瓣上。

這么多年了，她始終想不通她和裴遠之間到底是怎樣的感情，可以讓她等得那么煎熬卻還是沒有結果。而今，她手捧百合時終于恍然大悟，她與他的情，無關風月，卻比風月更清冽。

無論經過多少歲月的洗滌，她只是他的機器貓，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