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王逸舟的國際觀察
與很多媒體報道的所謂“救世主”不同,人們對美國期盼顯然超過對中國所謂“救世主”的期盼,他們對中國的強弱其實有著清楚的判斷。

達沃斯位于阿爾卑斯山一隅,是瑞士海拔最高的一個小鎮。
山路,積雪,長途顛簸。王逸舟換乘三次交通工具、花掉16個小時才到達達沃斯。讓他不明白的是,全球政要、富豪和各界精英為什么都要不辭勞苦的相聚達沃斯。
王逸舟是中國社科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副所長,作為國際關系專家隨同溫家寶共赴達沃斯。
論壇上王逸舟看到了對美國針鋒相對的責難,對中國殷殷的期盼。這些也是人們已經通過媒體有所了解的。不過,王逸舟在達沃斯看到的不止于此,他看到更多的是不樂觀。與很多媒體報道的所謂“救世主”不同,人們對美國期盼顯然超過對中國所謂“救世主”的期盼,他們對中國的強弱其實有著清楚的判斷。
聽到全世界最聰明的人在說什么,聽到在聯合國、亞歐首腦會議都聽不到的觀點,王逸舟明白了全球精英不遠萬里而來的原因。
危機還沒到底?
“是體系、結構、國際制度應該負責任,還是華爾街、銀行家、某些個人。”
《英才》:達沃斯之行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
王逸舟:達沃斯本是個經論論壇,銀行家歷來是主角。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銀行家備受責難,經濟學家也比較尷尬。
一年前經濟學家還是樂觀的主調,這次卻是愁眉苦臉,籠罩在金融危機的陰影里。或許他們自己也知道危機來源于他們的領域,將要面臨著更多的責難,所以表現的就更加惆悵。這是給我的突出印象。
《英才》:對危機本身是怎樣思考的?
王逸舟:對于危機本身,一致的觀點是很可能進一步深化,全球經濟特別是美日歐發達經濟體的情況都不樂觀。他們給出的分析更傾向于下滑,而不是復蘇。這一點不像在國內看到的那么樂觀。
中國銀行的副行長朱民在會上也提到在銀行業的第二波危機就要到來,會上還有第三波的說法,就看你怎么界定了。總而言之就是一個意思,危機還沒有到底,向實體經濟以及非經濟領域的擴散還在進行。就算是經濟開始反彈的時候,它的社會后果還會持續一段時間,它有很強的滯后性,即使政府統計數字顯示情況改善了,它還會持續幾個月甚至更長時間。
還有就是人們有很多責難、追究、質疑:危機是怎么到來的,為什么會這么嚴重?是體系、結構、國際制度應該負責任,還是華爾街、銀行家、某些個人,會上有很多的討論,非常激烈,甚至是對峙。
誰該對危機負責?

“危機來了你們一推了事,我都為你們感到羞恥。”
《英才》:討論的結果是什么?
王逸舟:我參加了一場BBC組織的直播討論,五個嘉賓和100多個觀眾,嘉賓包括克林頓政府時期美聯儲的主席、美國AIG的副總、瑞士聯邦政府的前財政部長,還有一個南美小國的銀行總裁。
在討論中主持人問,誰應該對危機負責任?我看到的是,這些嘉賓,大人物、當事者,都不想對危機負責任,都認為是結構、系統、制度應該負責任。但是觀眾不買他們的賬,有一個人在直播現場站起來質問:“你們難道不覺得羞恥嗎,你們拿了那么多的薪水、年終分紅,納稅人和社會給了你們那么多的好處和信任,但是危機來了你們一推了事,我都為你們感到羞恥。”
主持人也反過來問嘉賓怎么看觀眾的憤怒,你們是不是要負責任?美聯儲的前主席羅拉#8226;凱西當時就很尷尬,她說:“是呀,你說該怎么辦呢,我現在也是一個大公司的董事,拿很高的薪水,我也不知道怎么辦。”我想象在當時的場景下,她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我拿出一點兒錢,或者你們罵我一頓,都不能解決問題。”
在會上,我強烈感覺到他們特別不受待見,這與以往不同。
《英才》:財富擁有者不再是受捧的角兒?
王逸舟:感覺到他們的壓抑,從過去叱咤風云的大亨,到現在被責難、不招待見、人見人罵的過街鼠,這種轉變是難于接受的。下了會場他們更是郁悶,這些大亨都沒有人理。而比較受歡迎的是分析家,包括克林頓。
《英才》:對美國的態度呢?
王逸舟:會議上感覺的另一個印象就是奧巴馬還是大家最關注的核心,雖然奧巴馬沒去,大家都在關注奧巴馬的新政,談論對新政府的預期,提建議或者表達疑惑。我覺得與對布什政府的質疑不同,大家對奧巴馬更多的是期待,希望他可以充分的實現大家對他的期待,履行自己的承諾,這個感覺非常明顯。美國人占會議總人數達到十分之一,他們在達沃斯非常活躍。相比中國雖然受到很多好評,但是中國人在達沃斯不到1%,中國人一共十幾個,達沃斯與會者總共2000多人。
中國的世界機會
“他們對我們其實有著客觀的判斷,并非盲目認為我們是‘救世主’。”
《英才》:外界對溫總理的講演反應如何?
王逸舟:溫總理在達沃斯簡直就是最受關注的明星。他在第一場的演講從容、鎮定,很有信心,讓人印象深刻。后來包括默克爾、克林頓等很多發達國家的領導人都提到溫總理的信心。在會上給人感覺就是中國很有信心,中國能有8%的增長讓他們匪夷所思,他們最好的也就是百分之二三,他們希望中國的高速增長能夠給他們帶來更多的訂單和更多的貿易。
《英才》:中國有了交易的砝碼,會交換些什么呢?
王逸舟:他們需要和中國做生意,但我們說的很清楚,我們只要那些急需的核心技術,不要簡單的產品。他們既想做生意,又想像以前在很多領域關起門來不對我們開放是不行的。我們和德國經過很多爭論,最終他們同意把磁懸浮的核心技術給我們,這在過去爭論了很多時間都沒能做到。
溫總理歐洲之行,除了參加達沃斯還去了德國、英國等國家,一路上的簽單初步計算就有150億,而且還會有后續的簽單。這其實很明顯,在這個時期我們可以突破發達國家以前設定的障礙,以前發達國家不愿意賣給我們的核心技術、產品,現在有機會了。
《英才》:他們如何看待中國的4萬億拉動內需?
王逸舟:我們對全球的經濟貢獻并不是說我們能占全球GDP的多大份額,這個數字大約是6%,而是我們在增量部分,就是拉動經濟增長的部分,占了1/4,有人說甚至更高。
關鍵就在于我們能起到一個四兩撥千斤的作用,在關鍵時期能向前沖。我們總理也說了,我們的救市措施主要不是去給銀行補窟窿,而是用于實體經濟、社會發展、百姓生活,也包括產業的升級換代。這一點和很多發達國家不太一樣,像美國實際是把錢給了銀行,因為銀行惜貸、銀行本身有很多壞賬,真正用于社會投資的比較少。所以這些跡象也是對中國樂觀的一些依據。
對中國的期望有多高?
實事求是的講,中國到底在全球經濟中還是一個后來者,包括在未來的國際金融體制的改革中,中國能拿方案的可能不大。
《英才》:你認為中國的地位是否得到相應的提升?
王逸舟:國內很多報道把自己說的比較高,會上的確很多人士也認為我們是個快速騰飛的國家。但實事求是的講,中國到底在全球經濟中還是一個后來者、小學生,包括在未來的國際金融體制的改革中,中國能拿方案的可能不大,我們主要也就是提一些原則、方向性的建議。比如,增加發展中國家的發言權、增強對資本流動的監管、保障發展中國家的金融資產。但是做方案、具體操作,我們基本上是說不上話。這個沒辦法,我們和印度都說不上話,因為我們不是國際體系的創建者,只是后來的參與者,這是會上給我的另外一個印象。
《英才》:外界對中國的期望有多高?
王逸舟:我們分開說,一方面就是對當前中國救市的期待很高。但我在會場看到的是,我們面臨的經濟衰退比我們預期的要嚴重。全球經濟不好,而且還要持續一段時間,中國將很難獨善其身,尤其是中國經濟的外向型,包括出口、外匯、金融,這些受到國際經濟影響明顯。僅靠國內的一部分投資、消費來拉動,恐怕很難做到。國內可能信息不充分,很多人說復蘇,但我現在不敢這樣說。
《英才》:你看到了怎樣的信息?
王逸舟:他們都不傻,他們知道中國有強有弱。強在哪些方面?規模,增長速度,外匯儲備數量;弱在哪兒?我注意到他們的瑞士經濟論壇公布了一個全球經濟競爭力排名,中國比上一年上升了4位,排在30位。
這個排名還是不錯的,但是他們給了12項指標,30位是總排名,里面有的權重比較高,有的權重比較小,一細分你就看出中國的優勢劣勢。市場規模排在第二位,增長速度排在前六位,制度化水平(制度的復雜性和多樣性)排在36位,醫療與基礎教育第50位,高等教育和終身教育培訓第64位,產品市場和效率第51位,金融市場的復雜性和穩定性第109位。
全世界一共排到130多位,有人認為金融市場對我們還是高估了,中國有錢是不錯,但并不是有能力、有人才和各種金融衍生工具,有錢也是玩不好的。所以不要說現在中國金融有外匯儲備、經濟沒出大問題就是好的,那是因為處在不同階段。
所以說幾個很關鍵的數據、能夠代表中國持續競爭力的數據排名都很靠后。他們對我們其實有著客觀的判斷,并非盲目認為我們是“救世主”,我們沒有這個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