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他們的“摳門”致敬

一

我和他們兩位老人真正熟悉起來，是因為我的兒子。此前，雖然我們是樓上樓下的鄰居，但也只是在樓道或者院子里遇見時打個招呼。偶然的時候，我會有些疑惑：這老倆口退休前都是機關里的領導，工資待遇都不錯，可他們的衣著卻簡樸到有些老土。

我兒子一歲多開始學走路時，每到晚飯后就愛在院子里跌跌撞撞學步。他們散步時，看見我兒子就停下來逗他。老太太握著我兒子的小手，叫著“小寶貝”，老頭便在旁邊看。我兒子被老太太逗得每笑一下，老頭也跟著咧嘴笑一下。

后來，老太太告訴我，她有個孫子，和我的兒子差不多大，長得也可愛，只不過是在深圳。老太太這樣一說，我心里就有些觸動，每次再見到他們時，我就主動拉拉兒子的小手說，叫爺爺，叫奶奶。

再后來，他們遇見我兒子的時候，總要給他塞點小零食。有時候是一粒糖果，有時候是一個橘子。說實話，這些零食都過于普通，但我知道其中的情誼，所以總是接受。吃不吃是另外的事，接受別人的好意也算是成全吧。就這樣，我和這樓下的老倆口熟悉起來。有時候，丈夫出差帶來南方的水果或是其他一些本地沒有的食品，我就會給他們送過去，他們雖然客氣推脫，但最終還是很高興地收下。因為有了這樣的往來，再見他們時，我們便有了幾分親近感。

二

有一次，當我將菜下鍋，卻發現家里沒了蔥時，便先關了火，趕忙去敲樓下老倆口的門。我在圍裙上搓著手，說，阿姨，正在做飯，發現沒蔥了，想問你找根兒蔥。我本來想說“借”，但這個好像不適合再還的，所以，我便說成是“找”。老太太答應著，轉身進了屋子。很快，老太太出來了，手里——我該怎么描述呢，她手里只獨獨捏著一根細細的蔥。雖然我說的是找根蔥，但想著她怎么也得拿出來兩根，看起來不單薄。我接過那根細小的蔥，發誓再也不跟她家找東西了。

事實上，他們的摳門，我應該是有所了解的。記得有回我收拾廚房，發現一些胡蘿卜和土豆堆積在角落里，快要壞掉了。我便裝了一袋子，拎到了門口，準備一會下樓時扔掉。恰好，老太太出門時看見我拎著袋子，問，這是什么啊，這么一大袋子？我說，胡蘿卜和土豆，有些快壞了，就扔了。

我剛說完，老太太就湊到袋子跟前來看，我就順手把袋子放到地下。她趕忙彎下腰，打開袋子，一邊翻找一邊揀出來那些還好的胡蘿卜、土豆。她說，既然你不要，我就拿回家了。胡蘿卜可以腌菜，土豆也都好好的。我嘴里應承著，但是心里嘀咕：都那么大年紀了，還省著錢干嘛啊，收入那么高，還這樣寒磣？

離我們的小區不遠有個早市，雖然知道早市的東西便宜，但我和丈夫總是選擇到超市買菜、買日用品。但是，一周總有那么一兩次，我上班的時候會遇到從早市回來的老倆口。他們提著幾個袋子遇到我時，要么說，今天山藥大減價，一公斤比超市便宜八角錢；要么說，最近羊肉要漲價了，趁沒漲價，到早市買點放冰箱……我一邊回話，一邊暗暗對自己說，我老了，絕不過這種摳門的日子，沒一點從容和安閑。

對他們摳門的惡感，是從我家暖氣漏水開始的。去年冬天，我們家重新安裝了暖氣。今年暖氣試水的時候，家里忘記了留人。結果，老公正在開會，便接到了老頭打來的電話，說我家暖氣管漏水了，都流到了他家。

我接到老公的電話便奔到家里。我一進門，就發現一只拖鞋漂浮著，看來淹得不輕。老頭進門一邊幫忙舀水，一邊埋怨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太不上心，怎么就不知道家里留個人呢？我家臥室的天花板被泡了一大塊，地板也翹起來了。我顧不上回答他的話，一直到深夜才收拾好爛攤子。

沒過幾天，老頭來敲我家的門，先問我收拾好了沒有。然后，他有些吞吐，說，我家的地板翹起來了一塊，所以就換了地板，天花板也刷了，兩項一共花了1500元。你看看，你們得出點錢，主要是你們的責任，就算打官司我也是占理的。

我一聽到“打官司”三個字，就極度厭惡。我沉了臉，說，用不著打官司，我們需要出多少錢，你說就是了。最后，我給了他1000元。他接過錢說，多了吧，要不800元？

火，趕忙去敲樓下老倆口的門。我在我堅決地說，不，就1000元。我不屑地想著，我們沒你那么寒磣。他接過錢，臉上有些禁不住的笑意，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痛快吧。

三

事情過去之后，我對他們冷淡了很多。他們那么在乎錢，那么算計生活，不是我喜歡的處事態度。我喜歡的老人，應該是從容淡定的，是有點境界的。像他們這樣，每日算計菜場的價格，我看不出來有什么境界。倒是他們，似乎什么也沒發生的樣子，每次遇見了我，還是熱情地介紹早市的行情。

今年3月的一天早上，老頭邊和我打招呼還邊咳嗽。我本來想說，趕早市太辛苦，要注意身體。但話到嘴邊，我又咽下了。他們要省錢，就不顧感冒的風險，誰能攔得住呢？

他們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老頭的咳嗽聲還斷續響著。我走到小區大門口，看到一張紅榜。隔壁單元的幾個人也在看。那是一個向貧困山區送溫暖的捐款榜。最上面，就是老頭的名字：陳玉澤。在這個名字的后面，是5000元。

我以為自己看錯了，又仔細數了數5后面的0。沒錯，是5000元。

所謂不能相信自己眼睛的那種感覺，在那一刻我真正體會到了。我忍不住對旁邊另一個看紅榜的人說，呀，陳叔叔平時那么節儉，捐款這樣多啊！

那人說，去年四川地震剛發生時，他還交過3000元的特殊黨費，也是這個小區最高的。有些老同志，像老陳這樣的，真是很有境界的。

這個人用了“境界”這個詞。那一刻，我真有些不自在，為自己對這個老人，對他們的誤解。或許，從他們那個年代過來的人，在生活上都有著克制、極端的簡樸，但簡樸就是寒磣嗎？而關鍵是，他對自己節儉，在表達一個老人的情懷時，他的付出和給予足以讓人敬仰。

是的，那一刻，我真的對他們充滿了敬仰。我再回過頭去，老倆口已經拎著菜進了單元門。我很想靜靜地注視那背影幾分鐘。我還想，他們要求的漏水賠付，其實是合理的，只不過，我用另外一種態度對待他們的要求，所以就存著不滿和非議……想到這些，我心里生出深深歉意，而同時，更深的是對他們的敬意。

（編輯/木非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