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

冬天，一群豪豬擠在一起取暖。離得太近了身上的刺就會互扎，離遠了又不暖和，磨合良久，他們發(fā)現(xiàn)最好是彼此保持適當?shù)木嚯x。這就是著名的“豪豬理論”。

道理很明白，可是真正操作起來卻并不簡單。人的世界遠比豪豬復雜。為人處事就像走鋼絲，稍不留神就會失去平衡，摔個四腳朝天。

即使是相親相愛的夫妻，把握好彼此之間的距離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用孔子的話說：“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日日廝混在一起，一不小心就暴露出“皮袍下藏著的‘小’”來，破壞彼此之間的美好印象，引發(fā)“局部戰(zhàn)爭”。若是一心撲在工作上，或者三天兩頭不在家，稍稍疏遠了些，則常常會遭來抱怨，干嘛老是不冷不熱的？是不是嫌棄我人老珠黃了？

感情這東西，就像財富，積累起來煞費時日，千金散盡則只需一個夜晚。經(jīng)營愛情和婚姻，是一門藝術，需要數(shù)年甚至數(shù)十年的修煉。怪不得每逢金婚之喜，當事者引以為自豪，旁觀者則艷羨不已。能維持幸福的婚姻幾十年而不勞燕分飛，那把握距離分寸的功夫該是如何了得！

夫妻如此，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親戚、朋友、同事之間，因為血緣、利益或者興趣愛好走到一起，因為一語不當而反目成仇的，也不鮮見。記得雨果說過：“比天空更寬闊的是人的心靈。”竊以為，這是對人類的過譽之辭。按我的意見，若把句中的“寬闊”換成“復雜”，也許更為深刻。即使相交多年，也很難說你已經(jīng)徹底了解他了，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昨天還在一起喝酒吃肉，今天也許就劍拔弩張；昨天還卿卿我我，今天也許就成了冤家對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變數(shù)太多。

故而朋友要交，只是凡事要多加小心，最好“話到嘴邊留三分”，先探清對方的立場和態(tài)度再開口，否則不妨“王顧左右而言他”，說些模棱兩可似是而非不咸不淡的話。有道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不見真佛不燒香。”只有把握好語言和行動的尺寸，才不致給自己招來麻煩。正如做飯，火候不到，容易夾生，火候過了，則容易糊鍋。

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難以把握，也與某些人的偏激有關。曹丕說：“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其實何止文人，普通人也是如此。總是感到自己的做派最佳，自己的生活方式最好，凡與自己不同者，皆視為異類，視為低級趣味，必欲排除之而后快。其實如何生活是別人的自由，“鞋子好不好，只有腳知道”。只要不礙你的事，何苦飛短流長，做道德裁判？即使他作奸犯科，自有警察叔叔管著呢，不需你親自動手。可惜這個世界自以為是者太多，他們動輒對他人指手畫腳，突破了距離底線，由此不知導致了多少人間鬧劇和悲劇。

其實人人身上都有尖刺，如果運用不當，在刺傷別人的同時，也容易使自己受傷。當然，在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四海之內(nèi)皆兄弟的大同世界到來之前，留著尖刺防身還是有必要的。只是，如果有一天，當這些可愛的尖刺滋長到危及人們相互取暖的地步，那就不是什么好事了。就取暖而言，挨著人總比挨著老虎獅子更穩(wěn)妥些，只要能把握好距離。從這一點講，豪豬還是很明智的。

題 圖：李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