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衛國,文學碩士,副教授,供職廣東茂名學院中文系,研究方向:文學理論;中西詩學。在《學術研究》、《南方文壇》、《名作欣賞》、《當代文壇》等學術期刊發表論文30余篇,出版學術著作3部。
卞之琳(1910-2000)是三十年代最重要的詩人之一,他的詩在早期新詩中最富有現代感。膾炙人口的《斷章》是其代表作之一。
對于《斷章》,著名批評家劉西渭(李健吾)曾解釋說這是“我們的詩人對于人生的解釋?都是裝飾”,并認為這是人生的“悲哀”。卞之琳則認為劉先生的解釋“顯然是‘全錯’”,因為“此中‘裝飾’的意思我不甚看重,正如在《斷章》里的那一句‘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我的意思也是著重在‘相對’上”。
筆者認為,兩者并不矛盾,因為前者著眼于傳統的詩歌價值觀,試圖發掘詩歌的“意義”,后者則更多地著眼于認識論和存在論,談的是世界的“存在”問題,與“意義”無涉,但兩種解釋可以并存。
存在的相對性意味著世界萬物之間沒有絕對的差異,而是同中有異,異中有同,現代物理學其實已證實了這一點。就本詩而言,要認識其“相對”,可以從有四個層面來理解:
第一,詩歌中的各個主體和客體在存在論的意義上都是相對的,而不是絕對的主體或絕對的客體。比如“你”在第一句中是主體,在第二句中則作為另一個主體(“看風景的人”)的客體而存在;同時當第一句的主體“你”在第二句中被客體化以后,第一句的客體“風景”則淪為“客體的客體”。
第二,跟上述特征相適應,詩歌中主體與客體的關系當然也是相對的,比如第一句中的“你”與“風景”本來是主客關系,但是,當“你”在第二句中淪為被看的“風景”時,其主體地位喪失了,在另一層面上淪為與自己的客體即“風景”相同的地位,主體的優越性或中心地位在一個循環的鏈條中被消解。
第三,詩歌中客體與客體之間的關系是相對的。就一般的詩而言,客體與客體就是意象與意象的關系,通常只是同一平面的組合關系,共同構成詩歌的畫面或意境而已,但這首詩卻有它的復雜性,詩中部分的客體本來是作為主體而存在的,只是在不同的層面上被客體化罷了。比如第二句中的“你”和第四句中的“你”都是主體被客體化的結果。于是,客體間的關系變得復雜了,不同客體實際上現身于詩歌虛擬世界的不同層面,比如第一句的“風景”相對于第二句中作為風景而存在的“你”而言,成為“風景中的風景”,同樣,第三句的“明月”相對于第四句中作為“裝飾”而存在的“你”而言,則是“裝飾中的裝飾”或“夢中之夢”。
第四,主體與主體的關系也是相對的。這首詩最為復雜難辨的問題還在主體間的關系,因為詩中有四個“你”和一個“看風景的人”以及一個“別人”,共六個處于不同層次的主體。還不止于此,當我們整體上感受這首詩時,發現它是由一個隱藏著的抒情主體所吟出的。隱藏的抒情主體可以是詩人卞之琳,可以是詩中六個主體中的任意一個,也可以是虛擬存在的第八個。一旦我們指認其中任意一個為詩歌的抒情主體時,詩歌的主體關系、客體關系、主客關系都將依次發生循環變異。由于詩中的四個“你”并不必完全相同,從數學的角度講,八個主體的同異關系可以進行隨意組合,其數量將是極其驚人的。隨著關系的變異,詩歌的視角和抒情語調隨之而變,最終一首詩可幻化出無數變體。
一首只有四行的短詩,內在主客體關系卻在驚人的層次感中蘊含無數種變化,每一種變化都是戲劇性的,因而呈現出無限豐富的喜劇般的人生境況:人與人、人與物,一切關系都是那樣的不確定。這還只是一種靜態的組合,其實每一主體與客體本身也都是處于永恒的變異之中的,比如“風景”、“明月”、“夢”等客體性事物會因主體的不同而不同,也會因時間的流逝而變化。一首詩,其“相對”的含義何其豐富,能夠與之形成呼應的也許只有中國文化和思維的本源性文本《易》。
假如突破劉西渭先生賦予“裝飾”一詞的某種貶義而恢復“風景”的本義,在一種相互性中,我們也許不會拒絕作為別人的“風景/裝飾”而存在。也就是說,詩歌的結構圖式無論怎樣復雜或具有無限的可能性,其“意義”,雖然微弱,卻不難確定。這是另一意義上的“相對”吧。
附:《斷章》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