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到姹紫嫣紅開遍

A

他們說，沒有人會喜歡昆曲。艾梅知道，他們喜歡的是吐字不清的周杰倫，是永遠摸不清他在說什么的王家衛，是唱得響亮的超女李宇春。甚至，很多時候，問他們昆曲是什么，他們都笑著搖搖頭，樣子茫然。艾梅的心落寞地疼。 他們，不懂。

艾梅深深地喜歡著昆曲。她是這個小城的外來女人，也是這個小城的另類。她沒有太多錢，卻把生活打理得很精致。她不喜歡像小城里的女人一樣，嘰嘰喳喳地聚在一堆，議論東家的長西家的短。小城女人滿口的北方方言，艾梅是一口蘇依軟語。 鄰居們表面和氣，私下里，說艾梅不務正業，是個離婚女人，才獨自跑到這個小城躲避是非。整天聽到艾梅的房間傳出咿咿呀呀的柔軟唱詞，他們說不及流行音樂好聽。

艾梅不理他們，只管唱自己的。

B

漠北因為一場情變回到了小城，他請假半年，專心在家畫自己的畫。媽媽心疼漠北，天天給漠北做好吃的食物。有時候漠北會和媽媽一起去菜市買菜，經過艾梅的樓下，漠北會聽到艾梅咿咿呀呀地唱，他聽得怔神。

媽媽一推他，說，別聽了，趕緊買菜去。

漠北問，這是誰啊，唱得這么好聽。

媽媽說，這個女人不務正業。務不務正業都是一面之詞。漠北透過斜開的窗戶，看到艾梅半側的臉，眉容秀麗，大大的眼睛里含著—種蒼涼的寂寞。

漠北的心沒來由地跳了一下。

C

艾梅的昆曲茶樓在小城里熱鬧地開張，一大堆家庭女人湊在門口，等著看艾梅的熱鬧。艾梅笑意盈盈，忙得不知疲倦。艾梅的昆曲茶樓裝修得很精致，墻壁上掛滿了昆曲的介紹，和《牡丹亭》的精美畫像，茶樓的背景音樂就是蘇儂軟語的昆曲。這里的茶水價格很公道，只是大城市里的五分之一，花很少的錢，就可以到她的茶樓喝到她親手煮的茶，還能吃到免費贈送的可口甜點。

艾梅不打算用茶樓來賺錢，她只是覺得寂寞，想用茶樓來打發時間和宣揚她喜歡的昆曲。艾梅嘆息他們的無知，昆曲曾經是一個貴族劇種，現在即將面臨滅絕的危險。“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這是昆曲《牡丹亭》里的名段，唱出了一個女人內心波瀾的跌蕩起伏，已經驚情四百年。

漠北在家里療養了—個月，狀態好了很多。他不愿整天悶在家里畫畫，那樣也沒有靈感。漠北和媽媽商量，去艾梅的茶樓幫忙。她在招聘店員，而漠北也精于茶道。

媽媽起初不喜歡讓漠北和艾梅接近，怕漠北學壞。但想想，艾梅確實沒做過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個癡迷昆曲的單身女人而已。

漠北去了艾梅的昆曲茶樓，她歡喜地接受了漠北，懂得昆曲的人并不多。茶樓才開始，生意并不好，艾梅在這里沒什么朋友，她終于找到一個樂意聽她唱昆曲的人。那天下午，是漠北第一次和艾梅講話，艾梅的聲音和昆曲一樣好聽，說話很有分寸，能看出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女人。漠北有點喜歡上了她。

茶樓的生意因為漠北的幫忙日漸轉好，除了一些中年人外，一些情竇初開的年輕人也跑到這里來嘗鮮，很多都是藝術院校的學生。艾梅最喜歡煮甜茶，把茉莉、冰片、紅棗放在一起煮，香氣宜人，甘爽潤口。有喜歡喝濃茶的人埋怨她煮得太淡，艾梅就微笑著說不好意思，重新煮過再送上來。

艾梅性情很隨和，對每一個人都很好。越來越多的人喜歡和她講話，漠北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來聽昆曲的人也多了起來，艾梅在滿足的笑容里把自己隱藏得很深。

D

農歷的八月十五，中秋團圓節。每家每戶都會過得隆重，提前準備著月餅、糕點和水果。漠北和媽媽商量，讓艾梅來家里一起過節，團圓的節日，不適合孤獨，那樣容易被孤獨腐蝕。

那天，漠北早早地出門，他打算把茶樓好好打掃一遍，早點打烊，然后再約艾梅一起回家，一起去看月亮。漠北走到茶樓，門鎖著，他又走了15分鐘的路程，去艾梅家里找她。

大清早，艾梅的家里有激烈的吵架聲。街坊鄰居都在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漠北敲門，一直沒有人開。直到敲了十幾下，艾梅才探出一個頭，問漠北，干什么?

漠北看見艾梅的身后，躲著一個男人，他尷尬地怔在那里。艾梅嘆口氣，說，今天不營業了。漠北掃視到屋里地上落滿了瓷器、碟片的碎片。

艾梅重重地把漠北關在了門外。

傍晚，節日的氣氛愈加濃厚起來。每個^都在喜氣洋洋地過節。漠北在想，不知現在艾梅怎么樣了?

艾梅像一團撲朔迷離的霧，在漠北心里混沌起來。

E

茶樓在停業一周后終于重新開業。漠北看到艾梅躲在茶樓一角哭了起來。她說，他還是沒有放過她。

他是艾梅的初戀情人。艾梅和漠北說起她的事，泣不成聲。隱忍了那么久，她的心里已經結滿了疤痕。

大學時，他們因為為學校排練昆曲《牡丹亭》而結識。他就是她的柳夢梅，她就是他的杜麗娘。他們轟轟烈烈地戀愛，唱著昆曲里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除了愛情，他們什么都沒有。他們為了事業拼搏，收效甚微。等到艾梅想要和他結婚時，他卻做了愛情逃兵，逃到另—個女人的懷抱里。

那個女人比他大10歲，他心甘情愿被她俘虜，她可以幫他實現他的遠大志向。艾梅傷心欲絕，他早已忘記那段“遍青山啼紅了杜鵑，那茶糜外，煙絲醉軟。那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的先，閑凝眄，聽生生燕語明如翦，聽嚦嚦鶯聲溜的圓。”他從柳夢梅變成了陳世美。

艾梅終究放不下他，做了他的地下情人。兩年以后，艾梅終無法適應那種做地下情人的心靈煎熬，離開了他，來到了這個小城。

后來，那個女人知道了他們的事情，和他離了婚。作為報復，那個女人搞垮了他的公司。他負債累累，四處逃亡。艾梅想要和他結婚，但從前的那一份情意，早已被世事折磨得面目全非，她把從前欠他的錢一并給了也，讓他還債。

但那個數字遠遠不夠，他迷上了賭博，想用賭博來贏得全部。在他輸得山窮水盡日寸，他又來找艾梅，讓艾梅幫他籌錢。

艾梅哭著說，全是她的錯。他曾經也是一個有志男兒，她不應該沉迷于那段愛戀，再次做了他的情人。是她用從前的感情誘惑了他，也毀滅了他們的愛情。

如果愛情失去，就此放手，還可以美好地懷念。幾經折騰，那點真情灰飛煙盡，徒剩悲切，徒勞無功。

F

艾梅還是沒有和他結成婚。她變賣了自己的茶樓，讓他拿去還債。小城的女人都嘆息艾梅的傻，這樣的男人不理也罷。艾梅只是微笑，感激她們的心意。

債還沒還完，他就被法院帶走了。小城很安寧，很少有驚天動地的事情發生，人們看著他的笑話。他沮喪著臉，被警察從艾梅的家里帶了出來。警察說懷疑他和一宗珠寶盜竊案有關，要帶回去審問。

警車帶走他以后，人們再沒有看到艾梅的身影。漠北很失落，他曾經也是喜歡過艾梅的呢。

G

漠北要離開這個小城，回到原來的都市。看了艾梅的愛情后，漠北突然發覺，自己沒有真正去愛過。

臨走前一晚，漠北去了艾梅的昆曲茶樓，那里已成為一家夜總會，富麗堂皇，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經過艾梅的樓下時，漠北又聽到了咿咿呀呀的昆曲聲，優美柔軟，哀婉幽怨。仔細聽了—下，是《牡丹亭·游園驚夢》里的[皂羅袍]，漠北在茶樓幫工時不知已聽過多少遍，無論是梅蘭芳的，還是華文漪、張繼青的唱段，每—次聽，都傾耳忘倦，那遏云繞梁之音，“哀響馥若蘭”，將杜麗娘那種惋惜韶華易逝、好景不常的愛情遲暮之感，唱得直透人心。

艾梅推門倒垃圾，看到漠北，愣了一下，招呼漠北上樓。

艾梅拿出所有的昆曲碟片，要送給漠北。在茶樓相處的那段時間，艾梅知道漠北喜歡著她，也喜歡著昆曲。漠北搖手拒絕，那些昆曲碟片很難買到，這么貴重的禮物，他不愿奪人所愛。

艾梅說她要離開這個小城了，這些引起她傷心回憶的東西，她帶不走，不如送人。

不用問，漠北也知道她要去哪。她曾經生活過的城市，她的他坐牢的城市。

艾梅還要繼續幫他還債，等他出獄。艾梅整整愛了他一生，不管他怎么傷害她，給她制造麻煩，不給她名分，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依然愛他。

編輯／落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