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中院前院長周文軒受賄近百萬鋃鐺入獄被判刑十年,其在位時大筆一揮簽發的民事裁定書,成了遺留問題。一家民營公司因此陷入無妄之災,如今,歷時八年,這場官司又重新回到起點
一份以院長名義簽發的法院裁定書,擺在蒲以文面前。按道理,在裁定書的末尾應該出現的是審判長及審判員的職位和名字,但這里只有院長“周文軒”赫然三個大字入目。
“行政職務怎么能出現在一份民事裁定上?”深諳法律的蒲以文緊鎖眉頭,這位曾經有過13年民事審判經驗的老法官也不得不對此感到費解。
更重要的是這份裁定書使一場本已結束近三年的官司又再起紛爭。后來的事實也充分證明蒲以文的最初判斷正確,這份法院裁定書不僅適用法律錯誤,而且文書格式也出現低級錯誤。而此時,裁定書的簽發者武漢市中級人民法院前院長周文軒因受賄入獄已達一年多。
蒲以文現在的身份是武漢信泰置業有限公司(下稱“信泰公司”)的副總經理。15年前,他曾在武漢市中級人民法院工作過多年,自從公司被卷入一場官司后,60歲的蒲以文不得已又開始了從前的生活,在一摞厚厚的法院文書中再次溫習那些早已了然于胸的法律條文。
“用三句話就可以說清楚的這場官司,法院弄得這么復雜,結果打了八年又重回原點”,基于自己多年對法律的了解,蒲以文顯得有些無奈地說,“這或許是法律的悲哀?!?/p>
三句話說清的官司打了八年
“武漢中英實業有限公司(下稱‘中英公司’)購得武漢塑料工業集團股份公司(下稱‘武塑集團’)改制出讓的部分廠房后因到期尚拖欠武塑集團三百多萬的房款而被中院判定為以物抵債;信泰公司通過公開競拍的方式獲得了包括以物抵債在內的江漢區新華路287號部分土地和房產;武漢中院對這處房產進行查封,又以院長周文軒的名義簽發民事裁定書,現這塊房產被過戶重又劃歸中英公司名下。”蒲以文用精煉的幾句話概括了這場打了八年的官司。
在中英實業公司和武塑集團這場土地房屋轉讓欠款糾紛中,本來經過一審二審和再審,早在2001年7月湖北省高法已經下了判決書,責令中英實業公司十日內向武塑集團支付土地房屋轉讓費352萬元及利息。在執行過程中,中英公司仍不能履行債務。當年12月,市中院遂裁定,將新華路287號面積近2000平方米的土地和房屋經評估后折價抵償給武塑集團,到此為止該案已經執行終結。
此前,案外人信泰公司對中英和武塑之間的紛爭并不知情。2004年,在公開拍賣會上信泰公司以1340萬元的價格購得新華路287號2、14、15號樓和武塑集團的另一處房產,在房產部門取得了房屋所有權證,并經市行政復議和市、區兩級法院確權。
2004年6月29日,市中院在沒有任何法律文書的情況下查封了上述房產。7月21日,市中院以中英公司向有關部門申訴復查為由,出臺了(2001)武立執字第543-4號民事裁定書,撤銷了已執行終結近3年之久的裁定,兩年后,又以543-4號協助執行通知書要求江漢區房產管理局“對位于江漢區新華路287號房產恢復至中英名下”。第543-4號民事裁定書由時任院長的周文軒親自過問,并以其名義簽發?,F這處房地產經過幾次裁定仍在中英公司名下,由其出租獲利。被無辜卷入的案外人信泰公司不但分文未進反而由此蒙受巨額損失,至今沒有得到任何說法。
江漢區新華路287號位于武漢市最繁華的金融街上,它的對面就是如今武漢市的標志性建筑民生大廈,周圍高樓林立,商鋪鱗次櫛比,可謂寸土寸金。想當初,信泰公司就是看中了這里巨大的發展潛力想搞投資。在2001年,市中院評估這塊房產的價值為484.48萬元,八年后,這塊土地的價值已經翻了幾倍達幾千萬元。信泰公司的董事長田世杰說:“很明顯,這一切是由于利益驅使?!?/p>
武塑集團的原副總經理高望生氣憤地說:“按照這塊土地的現有價值,中英公司如果繼續選擇以物抵債,武塑想要拿到這塊地產,還要倒找給他們幾千萬呢。”
高望生還說了這樣一件事,當初江漢區房產管理局在將此處房產過戶給信泰公司時,因為知道中英公司的董事長周英“身份特殊”,在法院裁定之后,又就過戶之事專門征求中院的意見,中院當時催促房產局快點辦理過戶。如今,中院又出爾反爾,叫人實在不好再說什么了。
臺上反腐臺下收錢的前院長
在這場耗時八年的官司中,讓這場官司反復出現變化的無疑就是那份武立執字第543-4號民事裁定書和協助執行通知書,而其簽發者就是業已入獄的武漢中級人民法院原黨組書記、院長周文軒。
2007年9月14日,湖北漢江中院以受賄罪判處周文軒有期徒刑10年,并沒收個人財產人民幣10萬元。周文軒的落馬讓許多人感到意外。
2002年武漢中院就因爆發“腐敗窩案”而震驚中國司法界,在這次集體腐敗案中,武漢中院形象嚴重受損,13名法官相繼被捕,涉案金額達400萬元。
法院隊伍中出現的集體違法違紀現象在當時已經嚴重影響了法院在人民心目中的公信力,老百姓對此深惡痛絕。
2003年3月,時任武漢市人大常委會秘書長的周文軒臨危受命接任中院院長職務,在當時一時贏得了“救火隊長”的名望。
周文軒上任后一度高調反腐,在他辦公桌上有一個座右銘,上面是他親筆寫的“腐敗是對事業、家庭的最大打擊和毀滅”。在媒體曾引起轟動的事件就是他的“河東獅吼”、“自揭家丑”,及“刮骨療毒”。上任之初,他即召集來60多名法官妻子,并當著她們的面,發表了慷慨激昂的施政演說,拜托這些妻子們為了法官丈夫的清正廉潔,要常作“河東獅吼”;在武漢市十一屆人大二次會議上他作了長達萬言的工作報告,用大量篇幅“自揭家丑”,為極少數法官沒有把握好人生航向而痛惜,為他們破壞法官形象而憤恨不已,并向武漢市830萬市民道歉;2005年年初,他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整整一年的‘刮骨療毒’,武漢法官的形象有了新的改善”。
名為救火,實際則是腐敗接力。他高調反腐的背后,是收受巨額賄賂和嚴重違紀的殘酷現實。尤其搞笑的是,周文軒此次案發后,已經退休在家的周妻也一度被有關部門帶走“協助調查”。
湖北省漢江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稱,2006年8月17日至同年12月16日,周文軒因違紀違法問題被湖北省紀委“雙規”期間,在司法機關尚未掌握犯罪事實、未對其立案偵查之前,即主動交代了違紀違法事實,并積極退還贓款,檢舉揭發他人。
2007年9月,湖北省檢察院漢江分院指控:周文軒共收受賄賂12筆,最多一筆受賄額為46.24萬元。經法院審理查明,1996年至2006年6月間,周文軒利用其擔任武漢市人大常委會副秘書長、秘書長、武漢市中級人民法院黨組書記、院長職務之便,先后收受單位、個人賄賂人民幣93.69萬元、美金3000元、新加坡幣3000元、港幣9000元,并為請托人謀取了利益。
如果不出這個“意外”,周文軒本該于2006年年底退休,但就在退休前4個月,他被省紀委“請”去了。如今滿頭白發的他被羈押于沙洋農場廣華監獄,刑期十年,晚節不保。
誰為腐敗后遺癥埋單
據媒體報道:武漢市委政法委執法監督員陳文鋒談到他近些年來接觸過的上百起案子時說,他發現有些案子錯得離奇,有些案子則完全顛倒黑白。通過深入了解判決過程,他終于認識到一些案件幕后的左右者正是周文軒。
而熟悉周文軒的人說,周文軒有兩大特點:愛批條子和幾乎不懂法律。從擔任武漢市人大秘書長時開始,周文軒就愛批條子,通過“批條子”來干預辦案已是司空見慣的常事。
在這起房地產轉讓糾紛中,很多當事人都提及了這樣一個信息:即中英實業公司的董事長周英為武漢市人大代表,而周文軒從1980年起,就調進武漢市人大工作,先后擔任過辦公室干事、秘書處處長、副主任直至副秘書長、秘書長等職,在那里工作了23年。武漢中院幾次裁定,甚至周文軒親自出馬,讓人不能不懷疑這其中微妙的關系。
縱觀整個官司的前后,543-4號裁定書使這個案件出現突變,而就543-4號裁定書以院長名義下發的問題,有武漢市法律界人士稱:這一做法違背法律相關規定。
根據我國《民事訴訟法》第四十二條、《中華人民共和國法院組織法》第九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合議庭工作的若干規定》第二條和第五條的規定:院長或者庭長參加審判案件的時候,自己擔任審判長,法律文書只能署審判長、審判員的職務和名字。而院長是行政職務,并不是審判職務。周文軒以院長名義簽發的裁定書本身就有悖法律的尊嚴。
在武漢中院,落馬后的周文軒理所當然成為反面典型。腐敗分子入獄了,而在腐敗分子引發的一些遺留問題的處理上,有關部門卻缺少相應的機制,甚至問者寥寥。2008年12月9日,武漢中院以543號裁定沒有經過拍賣程序為理由撤銷了武立執字第543號民事裁定書,同時以適用法律錯誤為由撤銷了第543-4號民事裁定書,在事實上部分糾正了周文軒的錯誤,但對其依據543-4號裁定書下達的協助執行通知書卻沒有任何說法。
信泰公司的副總經理蒲以文隨即提出質疑:543-4號裁定書已被依法撤銷,但依據其簽發的協助執行通知書卻仍在執行,就這一問題,我們先后數次書面向中院提出執行異議,但中院卻置若罔聞。
直至2008年12月11日,信泰公司四年來才第一次收到中院直接對該公司下達的民事裁定書,裁定書駁回了信泰公司的異議,并稱如不服,可在十五日內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持續八年的糾紛,究竟還要繼續多久,沒有人能說清楚。蒲以文的觀點是,盡管糾紛在八年后又重回起點,但信泰公司一定要將這場官司進行到底。
事實上,這起案件只是眾多歷史遺留案件中的一個縮影。在日益嚴峻的反腐態勢下,打造一個公正無私的法官從業環境,顯得非常重要,但對業已形成的腐敗后的遺留問題該如何處理,如何進一步落實“司法為民”的宗旨,更值得我們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