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份是葉君健先生去世10周年,也許在很多人眼里這位把(《安徒生童話全集》翻譯成中文的人只是個翻譯家,然而在他身上卻有太多的第一和唯一——他是第一位把毛澤東詩詞和毛澤東著作翻譯成外文并在國外出版的人;他是唯一參與達·芬奇文學獎的中國評委;他還是唯一參與世界知識分子和平大會的遠東發起人;在英國,他被視為最有才華的東方作家……成功的男人背后總有一位默默付出的女人,而在葉君健成就的背后也有一位和他攜手57年的知心愛人——苑茵。
流亡生涯
1919年,當“五四”新文化運動在古老的華夏大地上風起云涌之時,在遼寧本溪縣一個偏僻的孤村,一個苑姓的村民家中降生了一個女嬰,這個女嬰就是苑菌。
苑家原是滿族八旗子弟,苑茵的祖輩在道光年間曾在山東任地方官,因在災荒年月上書朝廷為民請命請求減免苛捐雜稅而獲罪,被流放到東北開荒。那時的東北還算是荒涼苦寒之地,經不起惡劣生活的折磨,這位獲罪的祖先不久就含恨而終,為了警醒后代官場險惡,這位先祖還特地留下遺訓:“解甲歸田,永做庶民……”而苑家的后人也在這片荒地上扎下了根,再也沒回過清廷。時過境遷,等到苑茵出生時,大清已經換成了民國,而苑家也已然是一戶普通的農民家庭。
苑茵的父親雖然出身農家,但因跟隨苑茵當過私塾教員的外祖父讀過一段時日的書,心中很有些抱負,并不甘心像祖先教訓的那樣一輩子做個庶民。于是,在苑茵很小的時候,他就撇下了妻子和女兒外出闖蕩,有人說他曾參加過張作霖的部隊,也有人說他是楊虎城的部下,總之父親這一去再也沒有回來,自此音訊全無。
苑茵的母親在當時村中的女子里顯得格外特別——她天生一雙大腳,不僅做活是一把好手,還知書識字,能寫會算。可是盡管如此,她年紀輕輕依然遭到被丈夫拋棄的厄運。然而苑茵的母親并沒有屈服,她靠著自己的力量辛苦地將苑茵和苑茵的姐姐一手養大,并把兩個女兒都送入了沈陽的學堂。
在“九—·八”事變后,苑茵告別了母親和姐姐,扮作同學劉玉珍的貼身丫頭和劉一起逃出了東北,來到了北平,考入當時的競存中學。1935年,北平爆發了大規模學生愛國運動——即著名的“一二九”運動。此時,東北三省已經淪陷,失去家鄉的苑茵已經徹底成為一個流亡者。原本就懷抱著一腔愛國熱忱的苑茵此時更加能體會一種切膚之痛,于是毅然投入到了這場轟轟烈烈的學生運動中。
然而苑茵沒有料到,北平僅僅是她流亡之旅的第一站。不久盧溝橋事變爆發,不甘心淪為日據地的亡國者,苑茵又輾轉逃亡到重慶。在這流亡中,苑茵漸漸和家中失去了聯系。不過,破碎的童年讓苑茵自小便深知生活艱辛,養成一副堅強倔強的個性,孤身流亡不僅沒有使她被生活的磨難磨損,反而讓她像懸崖上的勁松一般,一點土壤一片滴雨露就能生長得欣欣向榮。在重慶,苑茵考入了戰時遷至此地的復旦大學,并在此時成為地下黨的一員。
倔強的玫瑰
戰時的重慶成為戰爭后方一片臨時的安全島,在這里。漂亮的苑菌成為許多達官顯貴,富家公子的追逐目標,然而,金錢和名望打動不了苑茵的心,在她心中,志同道臺的愛情遠遠高于名利。
抗戰中的重慶,聚集了一批名流富紳,還有眾多撤到“大后方”的顯貴要員,豪門公子,不少人在戰爭逃亡中和以前的妻子離散了,來到重慶后又紛紛娶妻納妾組成新的家庭,這種所謂的抗戰家庭流行一時。于是,有知識的女大學生成了這些人心中的理想選擇,這些女學生是矜貴的,在各個南遷而來的大學中,1000多名學生里僅有200多個女生,而容貌漂亮的更是稀缺資源,凡是秀美些的女孩,身邊從不缺乏追求者,甚至一些權貴會特地到學校挑人,中選的人自然是一步登天。
在南遷的復旦大學中,身材高挑、相貌出眾的苑茵更是女學生們中的翹楚。向她伸出橄欖枝的名流公子不計其數。然而追求者雖多,卻都是碰壁而歸。苑茵還記得求婚者中有一位是白崇禧的外甥,留法歸國,風度翩翩。這個男人曾熱烈地追求苑茵,甚至搬來學校主管游說她,但苑茵卻堅決不允。后來這個人娶了國民黨高官的女兒,因心中始終不忿被苑茵拒婚,婚后特地跑到學校,想讓苑茵看看她沒答應他的求婚是件多么沒有眼光的事情。沒想到,苑茵不但沒有一絲錯過金龜婿的遺憾,反而坦然又一針見血地說:“恭喜你!這才是你最好的出路。”這位再次受挫的男人愕然片刻后只得長嘆一聲:我喜歡的就是她這種倔強直率的性格。
苑茵的倔強是出了名的,有人甚至以高位權勢脅迫她,她卻依然不為所動。然而,出乎許多人意料的是,這個高傲地拒絕了無數鉆石王老五的苑茵卻對一位教英文的窮教師一見傾心。這個抱得美人歸的窮教師就是葉君健。
葉君健當時是中央大學教英語的年輕教授。同時兼職教授復旦大學的英語課,與苑茵的法文導師馬宗融很是投合。在馬先生的撮合下,兩個年輕人漸漸走到一起。
在葉君健之前,不知有多少達官貴人子弟在苑茵面前不惜金錢討其歡心,然而葉君健卻用一碗擔擔面奪走了苑茵的芳心。一天,葉君健請苑茵吃午飯,把她帶到了一個小面館里要了兩碗擔擔面和兩小碟花生米,這是當時重慶最便宜的吃食,旁邊的食客全是抬滑竿的苦力。葉君健幾口就把擔擔面吃個精光,苑茵卻因不習慣吃辣而沒有動,葉君健見了只說一句:“現在國難當頭,一切都困難,我們不要浪費。你不吃,我就幫你吃了吧。”然后就把苑茵的那份擔擔面和花生米拿過去一掃而光。
這在今天的女孩眼中有些失禮的舉動苑茵卻不以為意,相反葉君健的樸實和流露出的真摯愛國情懷卻令她刮目相看。在苑茵看來,葉君健這樣的青年才代表著中國知識分子和抗日救國的希望,他思想中那些閃閃發光的東西比權貴公子們的家世財產更要來得珍貴,這也正是一直以來積極投身學生運動,默默做著地下工作的苑茵所希求的。
精神和思想上的契合讓苑茵與葉君健終于找到了知心的伴侶。1942年10月25日,在重慶的百齡餐廳,兩個人舉行了婚禮。
特殊的婚禮與漫長的等待
1942年,在重慶苑茵和葉君健舉行了一個特殊的又無與倫比的婚禮。而兩年后,兩人迎來了感情路上最漫長的一次的考驗。
由于兩人經濟上的拮據,這是一個樸素得不能再樸素的婚禮,甚至苑茵身上的旗袍都是臨時借來的。然而這又是一個特殊得不能再特殊的婚禮,由于葉君健是當時最大的文藝組織“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的發起人,這場婚禮也成了白色恐怖彌漫下的一次文藝界人士難得的大聚會:婚禮主持人是時任協會主席的老舍,馬宗融先生既是新人的家長代表也是司儀,到場的還有減克家、孔羅蓀、馮亦代等,重慶當時文藝界的知名人士幾乎悉數到場。
為了減輕新人的負擔,禮堂門口鋪了一塊白緞布,每位來賓除了到場簽名外,還要交上兩元錢的聚餐費。新人收到的唯一結婚禮物是減克家在一張大紅紙上寫下的賀詩。無論歷經多少顛沛流離,這張紅紙和這塊寫滿簽名的白緞都成了兩個人大半生的珍藏,直至“文革”時被抄走,下落不明。
婚后兩人的日子是窮困的,連間像樣的新房也沒有。因為和葉君健的結合,苑茵被工作的婦女輔導院辭退。但是貧困沒有扼殺兩個年輕人的幸福,苑茵和葉君健迎來了兩人的第一個愛情結晶。
然而大兒子出生不久,兩個人又迎來了新的困境,由于葉君健在1938年就在國民政府從事國際宣傳工作,并在香港主編英文刊物《中國作家》,甚至把毛澤東的作品翻譯成英文介紹到海外去,他早已“文”名在外,于是陳立夫和陳果夫派下任務請他翻譯一本《衛生之道》。如果此時翻譯了這本書,葉君健就有了飛黃騰達當上當時外語政治大學校長的機會,否則不僅會失掉在中央大學的工作,還有可能遭遇坐牢的危險。盡管關乎“前途”,葉君健還是婉拒了。
這時。一位外國友人力邀葉君健到英國做抗日宣傳。為了躲避拒翻《衛生之道》而可能降臨的迫害,葉君健決定到英國應聘中國抗戰情況的宣講員。沒想到,這一離別就是6年。
葉君健走后不久,他們的第二個兒子出生了。苑茵孤身帶著兩個孩子堅強地掙扎在生存與生活的邊緣。抗戰勝利后,苑茵在朋友的幫助下在中央信托局找到了一份工作。然而,就在生活剛剛穩定下來時,苑茵的二兒子不幸意外墜樓身亡。兒子的死讓苑茵難以承受巨大的打擊,這個孩子還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澡深的自責讓她幾乎崩潰,幼子的夭折成為她心中永遠的痛。
1948年,離鄉背井13年后,苑茵被調回沈陽,終于和母親、姐蛆再次團圓。但是,輾轉遷徙和戰火的離亂卻讓苑茵和在英國的丈夫失去音訊。在這期間,不少朋友勸苑茵另覓歸宿,也不時有人對苑茵顯露愛意,苑茵卻依然堅守著對愛人的等待。
思念是痛苦的,每封信發出去的時候都滿載希望,然后這希望在等待回信的過程中卻漸漸變成了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啃噬著她的心。
在音信全無中,關于葉君健在英國的流言飛語開始向苑茵飛來。一個同樣從英國歸來的作家告訴苑茵,葉君健在外已經有了家庭,叫她不要再癡心等待了。同時,好的消息和流言交替在苑茵的生活中,苑茵從葉君健在英國的朋友卞之琳那里得知,葉君健不僅在英國積極宣傳抗日和中共的救國理念,而且成為英國文學界備受尊重和贊譽的小說家——他的小說《山村》被英國書會推薦為1947年的“最佳作品”,同時畢加索,居里夫人和阿拉貢還親筆聯名邀請他作為遠東唯一的作家參加世界和平大會。卞之琳帶來了葉君健即將回國的消息,讓苑茵在原本的絕望中又看到一絲曙光。
重聚與相守
從1942年結合到1999年葉君健去世,兩人歷經戰亂離別、生死考驗,一起經歷了運動的洗禮,這57年的歲月已然化成苑菌最溫馨優美的一段人生曲。
終于。1949年12月,苑茵從報紙上看到葉君健和老舍一起回到了祖國。然而,6年的分別仿佛一堵無形的墻壁橫在兩人中間,對面的人如此熟悉又是那么陌生,當初的情分此時依然還在嗎?兩人都在揣度中猶疑著。重逢后的淡漠比等待更讓苑茵覺得痛苦。
此時,分離的苦痛和生活的磨難在6年時光中不知不覺中腐蝕著苑茵年輕的身體,她的肺病已經病人膏肓。肺結核在當時是難以醫治的絕癥,苑茵面對死亡反而平和了心中對愛人的期盼和糾結。她坦然告訴了葉君踺自己對他的等待和從未改變過的心意,希望他在自己臨終前實現一個愿望——再給她一個孩子。
妻子的告白撼動了葉君健的心,兩個人終于打破冰墻又走在了一起。葉君健傾盡壘力悉心照顧著妻子,一年后兩人如愿以償地迎來了第三個兒子的降生,而苑茵也奇跡般地活了下來。在康復中,苑茵自學了俄語,病愈后她在學校里找到一份外語教師的工作。同時,為了丈夫能專心工作,她還一肩扛起了照顧家人的責任。
在“文革”動蕩的歲月中,苑茵和葉君健相互鼓勵、扶持著一起度過了最為艱難的時刻。在“文革”中,葉君健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項工作——完成了《毛主席詩詞》的英譯本翻譯。
“文革”后,葉君健重新回到了外文局。改革開放后,葉君健和國際上的朋友重新取得了聯系,成為中國與國際交流的一道橋梁,愛國女作家韓素音、印度著名作家安那德、南斯拉夫作家協會主席等等都是葉家的座上賓。
此時苑菌才發現,當年丈夫在歐洲時確實曾得到多位紅粉佳人的青睞。如果葉君健不是天性樸實,做人實事求是,恐怕也和當年假傳信息的那位作家一樣,另組家庭了。雖然苑茵也坦承每當看到丈夫年輕時在歐洲和女友們的合影,心中還是忍不住酸溜溜的,但對丈夫與以前女友的交往,苑茵依然是大度的。在兩人生活的小院里,苑茵毫無間隙地熱情招待著那些曾經戀慕著葉君健的女友們。跟隨葉君健出國訪問時,苑茵還特地事先打聽好丈夫會探望哪幾位女友,替丈夫為這些朋友準備一些有中國特色的小禮物。最終,丈夫的朋友也都成了苑茵的朋友。
對待感情的坦誠和開明讓苑茵有種特別的智慧。事實上,沒有人能像她那樣懂得葉君健沉靜的外表下有著怎樣一顆感情豐富的心,也沒有人能像她那樣相信丈夫高尚的人品和兩人之間的患難情緣。
1999年1月,葉君健走到了人生最后一刻,57年相濡以沫走過一生的愛人終于迎接來了永遠的分別,在苑茵和家人們的圍繞下,葉君健閉上了眼睛。晚年的葉君健曾告訴孩子說:“我本來是想像托爾斯泰那樣離開家庭的,但你們的媽媽太好了,我實在舍不得她。”“你們的媽媽身上有人間最偉大的愛。”重溫人生曲
也許在有些人看來,如果不是葉君健,苑菌可能只是一位普通的女人,沒有了可以為人津津樂遒的人生,然而如果沒有苑茵的默默又堅忍的付出,也許葉君健也不會得以安心專于工作,每個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個堅強偉大的女性。
在葉君健去世后,苑茵被悲傷和寂寞圍繞,一輩子都把家人和丈夫當成自己生活的中心,而此時,這中心突然沒了。為了平復這次永遠別離帶來的失落,苑茵搬到了郊區,在一個院子里過起了養孔雀、畫畫,寫回憶錄的日子。
遍歷人生風雨后,苑茵依然是倔強的。葉君健去世后,一次她打電話問候老友韓素音,其時的韓素音正陷在財物糾紛中,在電話中,她問苑茵: “你打電話是為了錢吧,你需要多少錢,我都可以滿足你。”這句話一下惹惱了苑茵,她的驕傲不容踐踏,從此再也互不往來。還有人曾慫恿苑茵,以她的資歷完全可以向國家和政府要一套更大的房子,苑茵也都回絕了,在她看來她已經得到的夠多了。
只是有些事情她還是放不下。今年1月份是葉君健去世10周年,去年8月份的時候,苑茵的回憶錄《往事重溫——葉君健和苑茵的人生曲》出版了。在這本書里,苑茵除了對自己過往歲月的細細盤點外,這本書還承載了一個重要的內容——葉君健對毛澤東詩詞翻譯的記錄,成為記錄葉君健翻譯成就的珍貴資料,而這是她對丈夫工作中最為敬佩的一點。但是她也不太明白,為什么丈夫如此的才華,今日的名聲卻還不及一些時下的流行作家?
但也許有些事情真的要用時光來檢驗,90年、100年有時還嫌太短,若千年后,只要有人還在讀安徒生的故事。只要有人還在讀著英文的毛澤東詩詞,那么也就有人還知道葉君健的名字,而苑茵也永遠是這個名字背后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