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bènɡ)①
如果用陜北話說劉翔跑得最快,我們聽到的,是“最劉翔蹦上歡”。聽上去怪怪的。其實,那不是“蹦”,而是“奔”。不過話音若“蹦”。“奔跑”這個意思,普通話口語里,一般只說“跑”;陜北口語里,一般卻說“奔”。
這個獨立使用的“奔”,不光是“跑”的意思。它有三種意思:
跑,行走迅速。那拐子奔上可歡咧!他一陣陣就底溝奔下去了。最世界冠軍奔上歡。
逃跑;離去。公社家還沒到,那人早怕得大奔了。那人不曉奔的哪去咧。快!看牛奔了!
私奔。那人出門把個婆姨給撂咧,則滿世界尋咧,再沒尋上,敢個是跟上人家奔咧。
這三種詞義及其獨立用法兒,都承自久遠的上古時代。
一,急走,跑。《詩經·小雅·小弁》:“鹿斯之奔,維足伎伎。”元代因為同音,也寫作“逬”,行走迅速。元·張壽卿雜劇《紅梨花》二:“我為甚直抄過綠徑慌忙逬?我則怕遲到藍橋淹了尾生。”
二,逃亡。《左傳》僖公五年:“晉滅虢,虢公丑奔京師。”
三,女子不經媒妁而與男子結合。《詩經·王風·大車》:“大車啍啍,毳衣如璊,豈不爾思?畏子不奔。”《周禮·地官·婚氏》:“中春之月,令會男女,于是時也,奔者不禁。”《國語·周語》上:“恭王游于涇上,密康公從,有三女奔之。”三國吳·韋昭注:“奔,不由媒氏也。”現在說,就是私奔。
兩三千年前的古人口語里,就有“奔”這個動詞,所以才可能寫進文字。到現在,普通話里沒有了獨立使用的“奔”,我們也就只能在古人寫的文言文里看到它了。然而,口語詞匯代代相傳,幾千年來不曾中斷。它們始終保留在地理環境、文化環境相對封閉的一些地方,使得這些地方的語言,聽上去頗有古風,文化厚重。
迸(bènɡ)
要表達“散走”的意思,普通話得說一句話,如“跑開了”、“呼啦一下都跑了”。陜北只說一個字:迸。才剛還一洼(一群)人吱哇吼叫咧,書記一到,不曉都迸的哪去咧!
從陜北話里聽到的這個“迸”,是一個在現代普通話中消失了的古代詞匯。詞義自古以來一直是“四散奔逃”。《三國志·蜀書·譙周傳》:“及聞艾已入陰平,百姓擾擾,皆迸山野,不可禁制。”宋·洪適《隸釋·漢成陽令唐扶頌》:“匯夷來降,寇賊迸亡。”宋·徐鉉《說文》新附:“迸,散走也……北諍切。”
(cěnɡ)
“”,音若“層”上聲。這個詞,第一,是個不停歇地行走的動詞。直到個高山疙瘩上。直拉(lǎ,往)河莊坪下去。第二,是個催促、驅趕的動詞。強迫性質地催促是“”,強制性地打發、派遣、差派也是“”。公社干部后背著咧,公購糧不繳能行咧?到那則會兒,起個學生娃娃來給遞個信兒。文化大革命把知識青年到個延安。
“”是一個古詞。古人語中,它是“走”的意思。宋《廣韻》:“,走貌。”宋《集韻》:“ ,
②走貌。”也有“驅”的意思。《康熙字典》:“《玉篇》: ,驅走。”
“”的讀音,宋《廣韻》七合切;宋《集韻》錯合切,與“磣”同音。
另有一個“赺”,宋《集韻》丘甚切:“、赺,低首疾趨謂之。或從今。”這個詞義,也正合陜北的“不停歇地行走”的意思。
北京山區鄉民口語里有個形容運行速度快的cěnɡ音的詞,詞義大體相當于“躥”,讀起來不太像是象聲詞,可能也是這個“”:他 一家伙就上去了。
趲(cuān)
陜北有個動詞“趲”,整天在口語中出現。音若“汆”。北京說“刺溜一下跑了”,陜北說“趲”;北京說“趕緊往出趕”,陜北也說“趲”;北京說“催、催趕”,陜北還說“趲”。
快走。那(人)趲得可快了!一下就趲到個高山疙瘩上。
忙,趕,加快。做這么些人的飯,手(人手)不夠,一滿把我趲得不得辦。我看天黑咧,就我一個人,再咋趲也鋤不完,就回來咧。
催,迫。公社家叫交糧,趲得可緊了。你則快些兒尿,后背趲著咧。
“趲”的這三種詞義,都承自古代。
趕行,快走。《朱子語類·大學》:“才剔撥得有些通透處,便須急急躡蹤趲向前去。”元散曲:貫云石《醉高歌過紅繡鞋》:“遲和疾時運里趲。”元雜劇:李文蔚《燕青博魚》四:“我趁著這月色微明,連夜趲到汴梁,救拔我那燕青兄弟去也。”楊顯之《瀟湘雨》二:“拜辭他桃李門墻,趲行程水遠山長。”高文秀《黑旋風》四:“大小嘍羅,作速與我趲上去者!”高文秀《 范叔》一:“調大謊往上趲,抱粗腿向前跳。”
趕,加快。宋·陳文增《月泉吟社摘句圖》:“社近記穿黃繭子,雨前趲摘紫槍旗。”
催促,逼使。宋《廣韻》:“逼使走也。”宋·趙師俠詞《酹江月·丙午螺川》詞:“趲柳催花,摧紅長翠,多少風和雨?”南宋·無名氏戲文《張協狀元》四十八:“長江后浪催前浪,一替新人趲舊人。”元曲中有用“攛”字者。元·張可久散曲《折桂令·幽居次韻》:“攛斷著小丫鬟舞元宵迓鼓,摸索著大肚皮裝村酒葫蘆。”
趲,《康熙字典》:“又祖管切,音纂。”聲母z讀為c,是個比較規律的方言讀音現象③。
跌
陜北語言中,有一個動詞“跌”,古人用過,今人不用。所謂今人不用,就是普通話里沒有了,并不是陜北語言中不用了。這個“跌”有幾層意思。
遠行快走為“跌”。所謂遠行快走,就是說一下子就跑到哪兒哪兒去了,有速度快的意思,也有運行距離遠的意思。有點兒類似北京說“噌地一下”的意思。這個意思,可以用別的詞義接近的動詞。之所以使用“跌”,是因為“跌”有強化這個動詞詞義的作用。哎呀,那人奔上歡咧,一下就幾十里地跌出去咧!直拉(往)延安跌下去咧。那些那車快,一天就跌到西安咧!
不管不顧地做事也叫“跌”。即行為放開、放松、放縱之無拘束狀,也就是管它三七二十一呢。這應該是“遠行快走”那個意思的引申義。放松大睡,說“美美價跌了一覺,直睡了一后晌”。沒人管理地裝車,能裝多少就裝多少,說“滿滿價跌了兀一車”。放開了努力勞動的意思,說“一個人一后晌跌了兀一道”。就那么一小塊自留地,跌了兀大幾樁糞。那人拉下跌死痞了。
“跌”,還用作做錯事壞事、捅婁子的動詞,和短少、缺欠如欠債的動詞。北京說:壞了,壞了——這回干了壞事兒了!陜北說“則兒下了——這下跌下兒活了!”則做過了,把兒活跌下了!今年短人錢兒,跌下帳了。跌下饑荒咧。
受災了,也用“跌”作動詞。上頭跌下年成咧,尋吃的都下來咧。年時跌了年成,今年不曉咋像兒。
古代,口語里的這個詞就曾寫作“跌”,是“疾行”義,也就是“特別快地走”。漢《淮南子·修務訓》:“夫墨子跌蹄而趨千里,以存楚、宋;段干木闔門不出,以安秦、魏。夫行與止也,其勢相反,而皆可以存國,此所謂異路而同歸者也。”漢·高誘注:“跌,疾行也。蹄,趨步也。”很顯然,陜北的“跌”便是這個。
后來出現了一個“趃”字,也是快走的意思。在口語中,跟《淮南子》里的“跌”是同一個詞。宋《廣韻》:“趃,大走。”宋《集韻》:“趃,大趨也。”《康熙字典》:“《玉篇》:趃,大走也。”又:“《類篇·走部》:走貌。”所說《玉篇》,是一部南朝字書,梁代顧野王著。如果現在把陜北的這個動詞,寫作“趃”,也是理所當然。
用“跌”字記錄這個口語詞,是因為古人更早地使用這個字,來作為這個口語詞的用字。戰國時期的《荀子·王霸》記錄了一句名言,是楊硃在岔路口大哭大叫的話:“此夫過舉蹞步而覺跌千里者夫!”1000年后,唐朝的楊倞注解句中“跌”為“差也。”之后,人們都把這個“跌”解釋成“誤差、差錯”,說是在十字路口錯走半步,到覺悟后就已經差之千里了。又過了一千多年,現在發現,這很值得懷疑。這句話確是在形象地比喻誤入歧途,“差之千里”的意譯也沒錯兒。但中間那個“跌”,本身并不是“差”的意思,“差”只是意譯。它是什么?它就是“疾行”、“大走”,就是后來淮南王用過的那個“跌”、今天陜北的這個diē(不管是寫成哪個字)。楊硃哭喊的是:“要是我這兒一腳邁錯,到明白過來,可能已經‘跌’出去一千里地了!”我不能說楊硃說的是陜北話,但能肯定陜北說的是楊硃話。而唐朝的楊倞,不知何許(huǒ,處)人也,他的語言里沒有這個詞。
一下子“跌”出去一千里地!這種語言上的痛快淋漓,今天只有陜北人能體會。所以,“跌”能被用到那些痛快淋漓的行為上,跌(睡)了一大覺,跌(裝)了一大車,直到“跌黑痞”——耍無賴。
“跌”這個動詞后來被陜北語言引申使用,用于那種“結果有錯誤或壞的性質”的行為。人做錯干壞,必然“跌兒活”;錢花錯借壞,只好“跌饑荒”;天出錯變壞,導致“跌年成”。“跌”可以說就是一個動作、一個行為,就是那么一下兒,并沒有“誤差、差錯”的意思。漢·揚雄《解嘲》:“揚子笑而應之曰:客徒欲朱丹吾轂,不知一跌將赤吾之族也!”所用便是如此詞義。宋《廣韻》:“跌,跌踼,又差跌也。”“差跌”,錯做也,正是解釋今天陜北詞義。
北京話里有個兒化音的“diānr(diēr)”,現在都寫作“顛兒”,是“走了”的意思。哎?都沒走呢,怎么他先顛兒了?哦,都顛兒了,那我也顛兒。然而,古人語中,“顛”這個字,并不用于“走、跑”義。現在這個“顛”來歷不明。今人解釋“顛”義有“跳起來跑,跑”。其實,這是強加于“顛”,勉為其難而已。一方面,“顛”從來沒有“跑”的意思。另一方面,今人口語中,“顛兒”也并沒有“跳起來跑”的意思。就連“連跑帶顛、跑跑顛顛”之類,也不是“跳起來跑”。這個詞,一定不是“顛兒”。那,它是什么?“diānr(diēr)”的詞義其實就是“走貌”,所以,這個詞,應該是古代漢語和陜北話里的“跌”。不過,由于“跌”的“走”義,在普通話里已經消失,所以,若寫出來個“連跑帶跌、跑跑跌跌”,今人一看,意思全擰。只不過它的本字是“跌”。就連“高興得他屁顛兒屁顛兒地跑了”,本字書寫都應該是“屁跌兒屁跌兒地跑了”。
跌,宋《廣韻》入聲徒結切。趃,宋《廣韻》入聲徒結切。兩個完全一樣。《集韻》里,這兩個字也都在徒結切。這正是今天陜北讀音④。
趏(ɡuā)
陜北說較遠地或遠距離地走,有一個動詞叫做“趏”,音若“瓜”。你怎么也跑來了,陜北說“咋價你也趏的來了?”早就逃了,陜北說“早趏的奔了”。我二外爺把我二外婆賣了后,到靖邊、定邊,抽大煙,串門子,當了趏野鬼。
這是最遲南北朝時代就有的口語詞,寫作“趏”。宋《廣韻》:“趏,走貌。”《康熙字典》則記:“《玉篇·走部》:趏,走貌。”《玉篇》,南朝·顧野王所著字書。
趏,宋《廣韻》古切,與“刮”同音。
假
從(某條路),借(某條路),陜北口語說“假”。生產隊不教那些女娃娃回北京,那些夜兒黑夜假垴畔山上去,轉走延河灣,偷的跑了。你假哪里來的?你要走張天河看戲?假賀家山翻過去,最不遠。這路再沒個走處,短不下假你外起過咧。
古文中“假道”即“借路”義。《左傳》僖公二年:“晉荀息請以屈產之乘與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
“假”這樣一個聽上去文縐縐的詞,陜北居然在口語中保留使用到現在。
踂(nínɡ)
“踂”,說的是不邁開腿地用腳跟走,音若“寧”。由于腿未邁開,腰身自然扭動,一搖三擺,所以,這個詞現在含有“扭”的意思。陜北人認為女人走路踂起來為好看。
據傳,南唐后主李煜的一個妃子原創裹小腳,走起路來一搖三擺,后主欣賞她的姿態,憐愛有加,讓她做了皇后。此后裹小腳大行于世。1000年的小腳歲月,培養出了以“踂”為美的審美觀。民歌:小小金蓮踂幾踂。你穿上紅鞋踂兩踂。
由于“踂”有“扭”的意思,陜北也把這個詞用于扭秧歌:“踂秧歌”。也說“踂達”。都扭起(秧歌)來,陜北說“都踂達起來!”。陜北的扭秧歌,不求闊步甩胳膊,而是講究步子很小,腳跟點地,兩進一退,腿不彎曲,身體并非主動搖晃,而是由腿腳發力帶動,自然有節湊地扭擺,自美、忘我為最高境界。這種美在于一種難以言傳的韻味。由此,這個“踂”的詞義還引申為表現自我。人多怕什么?正輪到你 了!你情踂了,咋也不咋。
“踂”的本義是兩腳邁不開步的一種病。春秋《榖梁傳》昭公二十年:“有天疾者不得入乎宗廟。輒者何也?曰兩足不能相過,齊謂之綦,楚謂之踂,衛謂之輒。”南北朝《玉篇》的解釋是:“兩足不相過。”邁不開步,自然要扭擺。就是這個詞義,引伸出了今天陜北使用的詞義。
踂,宋《廣韻》尼輒切。
踼(tànɡ)
陜北口語里有一個“踼”,音“趟”,是“跌倒、摔”的意思。如囑咐你小心別跌倒,陜北說“操 踼倒”。
這個詞義引申為摔落、掉落。摔下山崖,陜北說“踼崖(nái)”。牛朝那斷崖上踼下去咧!不敢教踼下來了。牙踼了。
初,北京知青到陜北,李培義掉入山坑,陳京生呼救:“掉下去啦!掉下去啦!”老鄉聽不懂,以為是陳想把什么東西吊上來,或丟失(掉)了什么東西,所以并未緊急救人。這一次事件,陜北村民明白了普通話“掉”的詞義。陜北的“掉”,沒有“掉下去”的意思,表達這個意思都說“踼”。
因為這個“踼”有“從一個高的位置上掉落”的意思,所以,又引申指失去官位。府谷那縣長,人家請他一頓吃掉兀八千塊錢兒,電視臺給曝光了,縣長也踼了。好好的嘛,咋就把官兒給踼了?
這是一個很早就有的詞,詞義是“跌倒”。漢《說文》:“踼,跌踼也……一曰搶也。”現在,頭摔在地上,還有“一頭搶地”之說。宋《廣韻》徒郎切:“踼,踼跌,頓伏貌。”徒浪切:“跌踼,行失正。”這個詞也寫作“逿”。《漢書·王式傳》:\"式恥之,陽醉逿地。”唐·顏師古注:“逿,失據而倒也。”清·蒲松齡《聊齋志異·神女》:“生大醉逿地,但覺有人以冷水灑面,恍然若寤。”逿,宋《廣韻》里也是徒浪切。
范(wàn)⑤
陷在泥里沙里,陜北口語說“范”。音若“萬”。如車輪陷泥里走不了了,陜北說“車范住了”。汽車范在路邊咧。這下越范深了。咱這越野車也不敢走沙地,怕范里去咧。
陜北這個“范”,亦用于人陷于麻煩事不得脫身。這腐敗案子,那人這回范里去了,怕是個麻煩事。我教你不要要他錢兒嘛,你不聽,出事兒了吧?這下范里去了吧?
“范”是一個廣西、越南一帶的古人口語里的詞,意思是“陷”。宋·沈括《夢溪筆談》卷三:“《唐六典》述五行,有祿命、驛馬、湴河之目。人多不曉‘湴河’之義。余在鄜延見安南行營諸將閱兵馬籍,有稱‘過范河損失’。問其何謂‘范河’?乃越人謂淖沙為‘范河’,北人謂之‘活沙’。余嘗過無定河,度活沙,人馬履之,百步之外皆動,澒(hònɡ)澒然如人行幕上。其下足處雖甚堅,若遇其一陷,則人馬駝車應時皆沒,至有數百人平陷無孑遺者。或謂此即流沙也。又謂沙隨風流,謂之流沙。湴,字書亦作‘埿’,蒲濫反。按,古文‘埿’,深泥也。術書有湴河者,蓋謂陷運,如今之空亡也。”
沈括解釋得很明白,“范河”,就是可以使人陷入其間的泥沙。他用在陜北無定河流域見到的“活沙”與之比較,可比性很強。
古代,可以使人陷入其間的深泥,寫作“埿(bàn)”,也寫作“湴(bàn)”。宋《集韻》:“埿、湴,薄鑒切,泥淖也。”這個“埿”,應該與“范”是同一個詞,由于方言差異,書寫中使用了不同的字。
用現在陜北的讀音與這兩個字的音比較,陜北的這個詞,寫作“范”更對頭。“范”,宋《廣韻》防錽切⑥。在各大方言中,“范”還有與陜北這個意思是“陷”的口語詞的聲母,更為接近的聲母⑦。尤其是吳語。閩語也比較接近。
當然,“埿”念成陜北這個詞的讀音wàn,也不是沒有可能。人類語言中,b轉換為v、w的現象不是孤立存在的。如“鮮卑”又叫“室韋”,“錫伯”自稱“錫韋”⑧。藏語前置輔音b,也會轉換成w⑨。這種語音現象,或可為“埿”讀wàn作證。
其實,重要的不是這個詞該寫成哪個字。重要的是,陜北口語里保留了這樣一個詞,這樣一個小小的非物質文化遺產。
(yànɡ)
“”是一個動詞,音“樣”,用于“甩開步子大行快走”。咋他上那么歡?一陣陣就河莊坪下去咧!可歡了!
這個“”是古人口語里的詞,沒見文人使用。《康熙字典》:“,《字匯》余亮切。音漾。走也。”《字匯》是明代字書。
走
這個“走”,表示運動趨向。
可以表“去”。如進城去,陜北說“走城”。到安塞去一次,陜北說“走回安塞”。“走東”,是說去山西。“走西”,是說去寧夏。“走后老套”,是說往北去內蒙草地。坐火車走西安。坐飛機走北京。他還坐了七三七飛機走美國。就二十里路,咱走上走(前“走”是步行意)。
可以表“來”。咋價你們就從北京走到個延安來?你直接就從德國走到個小溝來?民歌:洋煙好比外國草,走到中華長成苗苗。
此外,“走”還有“跑掉、走失”的意思。不曉咋價著,走了頭牛。
“走”可以后置。如,咱們去西安:咱西安走。咱們去北京:咱北京走。
古語中,奔向、趨向、去往,都說“走”。這個“走”,沒有“邁步”的意思。《孟子·離婁》上:“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之走壙也。”《呂氏春秋·期賢》:“人主有能明其德者,天下之士,其歸之也,若蟬之走明火也。”《史記·吳王濞傳》:“越直長沙者,因王子定長沙以北,西走蜀漢中。”
元雜劇:李好古《張生煮海》四:“許佳期無處追尋,走海上失精落彩。”關漢卿《緋衣夢》三:“趕的無處藏,走在井底躲。”關漢卿《調風月》二:“卻共女伴們蹴罷秋千,逃席的走來家。”無名氏《博望燒屯》三:“來到這博望山底下。上山走!”
古代的“走”,也有“跑掉、走失”的意思。《五代史平話·梁史》上:“嚇得尚讓頂門上喪了三魂,腳板下走了七魄。”元·無名氏雜劇《鎖魔鏡》二:“拽的弓開秋月,忽的箭去流星,誰想走了百眼金睛。”■
注:①奔,閩東話音。②,今音tán。③如“造”,《廣韻》昨早切,湘語音。陜北音同。④跌,陜北音 。⑤陜北音。⑥“范”和“埿”的“蒲濫反”比較,古聲母讀音接近,韻母也接近。范,上古音擬音 ,中古音擬音 。埿,上古音擬音 ,中古音擬音 ,近代音擬音 。發展到現在,這兩個字的韻母在普通話和各方言里,基本都是一樣的。在方言里,它們的聲母也有一樣的。如,瓣,《廣韻》蒲莧切,粵語有讀音 ;范,粵語音
。⑦范,吳語音,閩東話音,閩南話音 。⑧朱學淵《中國北方諸族的源流》(中華書局,2002年5月)一書中《鮮卑民族及其語言線索》:“‘鮮卑’又名‘師比’或‘犀毗’,其音值可能是sa-bi、si-bi或xi-bi。它的今世后裔‘錫伯’族自稱‘錫韋’,那是因為錫伯語中的b,與w或v相通,sibi可以讀作siwi。隋唐后魏年間的‘室韋’,當然也就是漢代的‘鮮卑’。”“由希臘文轉寫成的Sabir(鮮卑),也作Savir或Sawir,因為希臘字母β既可以作b,也可以作v或w。這個民族在阿拉伯文獻中被記為Suwar,在亞美尼亞文獻中被記為Savirk。這些語音轉換,與漢文記載的‘鮮卑—室韋’、‘錫伯-錫韋’的轉換,都是一致的。”⑨江荻《漢藏語言演化的歷史音變模型》(民族出版社,2002年9月)164頁:“古藏語 ,阿力克話‘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