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的是環境，寂寞的是人生

摘要：蕭紅在她短暫而年輕的一生中，九年時間創作了近百萬字的文章，被魯迅稱為“當今中國最有前途的女作家”，在她生命的最后時刻，寫了藝術上已非常嫻熟的兩部短篇小說《后花園》和《小城三月》，無論從相同點或相異點都有其探討的價值，本文試圖從作品的差異作為著眼點，力圖通過比較這兩部作品，對蕭紅有更深層次的發掘。

關鍵詞：熱鬧 悲劇 復蘇與幻滅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E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3-0116-02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有一位無可替代閃耀著無數光環的女作家，以獨特的文體風格和“越軌的筆致”異軍突起。在她短暫而年輕的一生中，以九年時間創作了近百萬字的文章，不能不說是文壇的一個奇才，被魯迅稱為“當今中國最有前途的女作家”。她的一生被寂寞孤獨包圍，短暫的生命歷程在顛沛流離中蜿蜒，她的文章卻如鉆石般永恒，在文學界這個浩瀚的星海散發出獨特的光輝，在她生命的最后時刻，寫了藝術上已非常嫻熟的兩部短篇小說《后花園》和《小城三月》，“北方人民對于生的堅強，對于死的掙扎”[1]的基調仍然存在，兩部作品作為蕭紅最后的輝煌，無論從相同點或相異點都有其探討的價值，本文試圖從兩部作品的差異作為著眼點，力圖通過比較這兩部作品，對蕭紅有更深層次的發掘。

《后花園》是作者以一種全能的視角俯視整個世界，作品中彌漫著“像火里面燒的那么熱烈的后花園”[2]和凄涼慘淡的磨倌的強烈對比，以一個普通的磨倌作為小說的主角，這在蕭紅的作品中本不多見，她多以不諳世事兒童眼光或悲苦女性眼光觀看整個世界的寂寞與凄涼，來折射社會和人生的色彩。《小城三月》是作者以她慣用的兒童視角來平視“翠姨”簡短而悲涼的人生，她不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她化身為一個單純懵懂的孩童，以翠姨的經歷為線索，一幅幅喧囂熱鬧的春色的背后卻透出一縷縷悲涼的情調，讓人生出春日無多歡樂無多的感嘆。《后花園》和《小城三月》有很多的差異，這是兩部作品本身所特有的，而更不可忽略的是二者之間的相似性。

一、環境的熱鬧和命運的悲劇

《后花園》以五月開頭，萬物繁茂，花兒“任著風吹，任著太陽曬，可是越開越紅，越開越旺盛，把園子炫耀的閃眼，把六月夸獎的和水滾著一樣熱”，[3]隨后筆鋒一轉“可是磨房里的磨倌是寂寞的”[4]，他就像磨房里的那頭 “眼睛是戴了眼罩的 ”[5] 驢，什么也看不見，只能繞著圈瞎走，一輩子打轉在周而復始的磨道，又像中間被敲下去的梆子，換了一代又一代主人，還是被不斷敲打。這個繁華的夏日，卻預示了馮二成子的悲劇命運，生活是閉塞死寂的，人性被扭曲，真、善、美完全成為幻想，只存在于不可知的虛無。環境和人生的強烈對比，馮二成子本身就面臨著生存之困，靠通宵的打梆子來艱難度日，而本身又存在著精神之困，人間在他看來全是呆板的，寂寞的，麻木的，外面草木生機勃勃，屋內卻是無底深淵。

《小城三月》是以生機盎然的三月開頭，原野綠了，河冰發了，天氣熱了，“春天為什么它不早一點來，來到我們這城里多住一些日子，”然而那是不可能的，“春天的命運就是這么短”[6]，春天的描寫，帶給我們一種歡欣的心情，可是春天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正像是”翠姨”年輕的生命，在春天里復蘇，在春天里遠去。從物質生活上看，“翠姨”要比馮二成子好得多，她家境還算富裕，不至于食不果腹，衣服也算得上時髦，可仍然難以改變她的命運，她是寡婦的女兒，這本身帶給她一種地位上的不平等，一種生存之困。而對于“翠姨”來說，精神上的打擊來的更猛烈些，她愛上了“我”的堂哥，卻沒有追求自己的幸福，她被迫的接受了別人為自己安排的一切，卻在心里的抵觸中抑郁而死。 “翠姨”與馮二成子的悲劇命運都與環境相照應，周圍環境的熙熙攘攘，轟轟烈烈，而作為萬物之靈的人類卻連自己的基本需求都得不到解決，就是這個環境，這么些人，演繹著自己的生死，歡喜，與幸福無關，只是在生命的年輪中一圈一圈輪回，不斷回到了原點。雖然沒有被蒙住眼睛，但眼睛已經是一種標志，已無視于周圍的熱鬧。真的是熱鬧是它們的，人什么也沒有，即使人偶爾也是熱鬧的，可他們還是什么也沒有。也許悲哀到了一定程度，真的會再也無欲無求，沉湎于服從的人生。

二、人性的復蘇與幻滅

在花木繁衍同時，馮二成子死寂的生活中也注入了愛情的成分，他偷偷愛上了鄰家女孩。可悲的是，他好像是第一次意識到她的存在，也是初嘗相思之苦，他為此寢食難安，卻依然不敢表白。“世界上竟有這樣謙卑的人，他愛了她，他又怕自己的身份太低，怕會壞了她，他偷著對她寄托一種心思，好像他在信仰一種宗教一樣”。[7]直到女孩在鑼鼓喧天中嫁了出去，他只有無盡的悲哀，像一個巨大的黑洞吞噬者他，他的人性卻順應這季節的熱鬧開始復蘇并進一步發展，他是個有肉有血性的漢子，他意識到自己需要愛。他看到人人忙著去生，忙著去死，終其一生忙碌，卻什么都沒有，他開始以一種頓悟的眼光看世界，用各種眼光批評世界，并且開始意識到麻木的巨大悲哀。他作為人的本性已得到充分發展，在經歷了一場無果的愛戀后，看到了愛，看到了恨，看到了生離死別，與王寡婦的結合是萬念俱灰下的必然，他需要新的麻木來平息自己的痛苦，卻最終在妻死兒亡中人性歸于幻滅。

在萬物復蘇的春日，“翠姨”的人性開始在沉睡中蘇醒。她談琴，穿高跟鞋，打網球，和男孩一塊玩，她的人性得到發展，然而愛情的到來，卻使她的人性徹底浮出水面。本來“翠姨”已經訂了婚，并且心安理得“闊綽”起來，但隨著婚期的逼近，加上她對堂哥日漸深厚的愛，她恐懼著婚姻的來臨。在哈爾濱買嫁妝的時候，哥哥的同學們表現出來的平等和尊重，又使“翠姨”意識到自己的悲劇命運，特別是女性的悲苦和無奈。她的人性得到升華，她也意識到愛，意識到哀，并越來越不滿自己的婚姻。從此看出，“翠姨”已經從一個單純少女成長為一個有意識有見解有靈魂的人，而“翠姨”最后的憂郁而死，則是隊摧殘這種正常人性的強烈反抗，不惜以死相博。在他們身上，作為人的本性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復蘇，不論是外部的感召還是內心的萌動，都足以在他們的內心引起追求幸福的勇氣。而這也畢竟是勇氣，是追求，當現實一次一次以其殘酷的一面示人時，這些追求那薄弱的基礎轟然倒塌，并且讓這些夢墜入更深的地方，再無翻身之日。這些復蘇與幻滅，是一次夢的遠征和回歸，在周游了很小的一段距離后便被現實瘋狂地謀殺。

三、性格悲劇使然

馮二成子和“翠姨”的悲劇，一方面是因循守舊的觀念和禁錮人心的落后的封建思想。馮二成子不敢表白自己的愛，是因為怕自己的身份低，怕毀了她。這是受到嚴重的等級思想，更覺得自己不配擁有愛情，這也是他長久以來一直封閉自己，麻木過活的原因。他作為主人家的一個磨倌，長久以來默默忍受著自己的低下身份和生活的不幸，這種封建思想已經在他的腦中生根發芽，并且揮之不去。“翠姨”也不敢追求自己的幸福，也是這種思想的束縛，因為她是寡婦的女兒，她雖然和那些學生有相同的興趣，卻永遠不是他們中的一員。所以她們是不平等的，”翠姨”脆弱的也承受不起世俗社會的眼光，只能化一縷青煙，在春天游走。

而另一方面，也是更為重要的是他們多疑的心性和猶豫而矛盾的性格，馮二成子膽怯，自卑，不敢表達自己，“翠姨”又何嘗不是如此，這是作為一個下層勞動者和作為一個女人的悲哀。他們一方面執著于自己的情感，從這種情感中獲得些許的安慰，得到一種精神信仰。另一方面又沒有勇氣違逆“規定”，跨出心理的障礙。在這種心靈與現實、情感與理智的矛盾沖突中無法自拔，最終只能做出自我毀滅的抉擇，扼殺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他們是怯于表達自己的感情的，他們的思想經過了巨大的波動，平靜的背后是怎樣的驚濤駭浪。他們永遠是思想大于行動，緩于行動。他們囿于自己心中的成見和陳規陋習而自動的把自己的心靈裹閉的密不透風，別人根本無法走進他們的內心世界，而他們那猶疑不決的性格，敏感脆弱的內心又是他們自絕于外界，在自我的掙扎中只剩下一個孤獨的軀殼和一個嘆息的回憶。這樣的性格注定了他們最后的命運，注定了帶著一種神秘色彩的命運的覺醒與滅亡。

作為一個混戰中保持自我的敏感女性，在她坎坷心酸的人生路上，一直感受著那充溢于生存空間的無處不在的背棄和冷漠，才使她發出“人生何如，為什么這么悲涼”的感慨，而蕭紅她自己也哀嘆:“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邊的累贅又是笨重的。”[8]她以一種哀婉，一份決絕，一次拼死抗擊完成自己生的歷程，她的悲劇命運在發出沉悶的一聲撞擊后跌入無盡的深淵，卻射出絢麗的白光，照亮整個世界。蕭紅用她多病的身體和瘦弱的肩膀在中國文學史上留下了輝煌的成就，她的整個創作可以說是她短暫而璀璨的一生的真實寫照，深入到她生活的角角落落。她以自己的堅守，自己的隱忍，自己的女性意識關照整個文學，整個社會，以其創作的實績為現代文學增添了一份獨特的厚重。

參考文獻：

[1]魯迅·生死場·序言[A]·蕭紅全集[C]·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 1991: 54

[2][3][4][5]《蕭紅作品精選》，北京：長江文藝出版社，1991，第109頁

[6][7]《蕭紅作品精選》，北京：長江文藝出版社，1991，第171，118頁

[8]【美】葛浩文.蕭紅評傳[M]·北京:北方文藝出版社，1985，第15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