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最后的田園

少年時，讀過一本叫《神秘島》的書，法國十九世紀偉大的科幻作家凡爾納寫的。講美國南北戰爭時期，北軍參謀部工程師史密斯等5人被南軍俘虜后，偷乘南軍的一只熱氣球出逃，恰遇大風暴，數天后飄落到遠離北美大陸6000英里的一座荒島。一時間，這群已經進入工業時代的都市文明人，失去了一切都市社會精細分工才能生產出來的各類物資，衣食無著，居無定所，連人類賴以走出蠻荒的火種都沒有了。絕境中，他們靠自己的智慧與勞動，靠著大自然的恩惠與滋養，創造出一種美麗迷人的生活。

他們用兩塊手表的凹型玻璃表殼灌水做成放大鏡，聚光引火；用金屬項圈磨制了一把小刀；由此開始，他們釣魚打獵，采擷野果，焙制器皿，燒磚建房，種植小麥，馴養野兔，直至開礦煉鐵，伐樹造舟；甚至造出了炸藥，將一個巨大的巖洞里的水放光，將它改造成一座堅固又舒適的宮殿……

許多評論家將此書解讀為處于上升期的新興資產階級的冒險、進取、樂觀精神，但是我卻讀出了另一種意味。

永遠樂此不疲地動手

在某種意義上，這本書影響了我一生。四十多年過去了，如今，那些跌宕起伏、神秘誘人甚至驚心動魄的情節已經忘卻大半，但是有一種精神留在了我的身上——那就是動手，動手，永遠樂此不疲地動手。用自己的勞動，創造自己最普通的日常生活。哪怕在一個有錢可以買到一切的時代。因為我知道，有一種東西永遠買不到，那就是勞動與創造的快樂。

從那時起，我愛上這一類勞動：用樹枝丫做彈弓，用竹傘把做笛子或水槍，用舊蚊帳抹上任意的色塊或圖案當窗簾；在蛇山上，用樹枝茅草搭窩棚；春天到來的時候，滿城去找那一串串白色的槐花，生吃或回家來做成槐花餅；在宿舍樓后面開出一塊小小的菜地，種上了各種各樣的瓜果蔬菜。初一暑假，我們幾個少年伙伴甚至帶了鍋碗瓢勺、涼席蚊帳、長刀短劍和一架自制的用來聽天氣預報的半導體收音機，到野外山林里生活了幾天……

八十年代，我曾寫過一篇文章——《藝多不壓人》，里面說到我當時的一些事兒和想法：人們大約以為作家的生活總很藝術、很浪漫、很清高、很不食人間煙火的，那些釘釘錘錘、修修補補、拆拆裝裝的小手藝活是既不會干又不愿干的。如果是這樣，我倒從沒有一個作家的感覺。從給夫人換鞋跟、給兒子修玩具一直到給書柜刷油漆……都極愛做，有時到了玩物喪志的程度。家里配備了許多鉗工、木工、電工、漆工的工具。從父親的助聽器到全自動洗衣機，基本上做到小修不求人，大修不出門，省事省錢，還打發了許多無聊時光。

我的裝修我做主

九十年代末期，我們遠離鬧市，遷居城市東郊。我們用很便宜的價格買下了7樓頂層的兩套住房，一套人住，一套給多年來我們收養的十多只貓貓狗狗們住。

那時，正是中國大陸以個人購房豪華裝修為旗幟，消費主義盛行，奢靡之風日熾之際。我也剛剛寫完《老海失蹤》，正陷于物質生活的狂熱與大自然的頹敗的困惑之中。于是，我決定家居裝修盡量節省各種資源，做到方便，實用，簡潔，獨特，盡可能自己動手，絕不隨意丟棄任何有用之物。

現在有朋友來家，都會說地板很有味道，色差較大，木紋粗獷，木結很多，有一種真正的原木質感。我說，26元一平方，壓在倉庫里，老板都以為從此賣不出去了。燈也很別致，我說外殼是用裝修的邊角余料做的，造型天下獨此一家。

頂層要吊頂，可以隔熱。依然還是水曲柳，裁成地板大小，飾以帶皮的杉樹原木做天花橫梁，6元錢一根，余下的做了茶幾腿和餐桌腿，再余下的，做了一些花盆架。茶幾和餐桌的框架是拆下來的陽臺門窗做的，面板是多余的地板拼接而成的。一些實在不能派上用場的板材、線材和邊角余料，做了幾間房的日光燈罩，很質樸。最后剩下一些零碎，做了七八個大大小小的工藝品木座。一次裝修下來，幾乎讓所有的材料都物盡其用了。

兩百多平方的天臺，最終成為我們的屋頂花園。有全封閉的室內花房，半封閉的天棚茶座，敞開的露天空間。一年四季，根據花草的習性讓它們擇地而居。天臺花園中的小桌、小燈、擱板，大多是自己用剩余材料做的。附近一家餐廳改建，一些好好的案臺、屏風、門窗、臺板，便在工人們的鐵錘和撬杠之下變成碎塊，等我們發現，大多已經變成了真正的垃圾扔上了垃圾車。我花了一些錢，買下了三扇門，兩扇完整的，成為我天臺盥洗間的隔斷墻。一扇破損的，用它的玻璃做了一個很酷的現代風格茶幾，底座是路邊拾來的包裝板箱，拆開重新組合而成。那扇破損的門框，做了另一只傳統風格的茶幾，桌面是一片鋼化玻璃碎片，鑲嵌在加色的水泥中。一些朋友看了，以為是一種高檔家具。天臺花園里，水、電、網絡和電話一應俱全，加上小小的盥洗間，如果不甚講究，來了友人，可以當臨時旅館住上幾天。在上面，可以踱步，健身，仰望星空，呼吸不遠處山林吹來的清新之風。

居室是我們最后的田園

數十年來，我為此所花去的時間和精力，如果用來寫稿掙錢或鉆營牟利，可能會帶來一種更好的物質生活，但是肯定沒有這樣的欣慰與自足。

田園生活是人類很長一個歷史階段的日常生活。它不僅僅是田野、河塘、山川、樹木、農舍、菜園……而是一種生活態度——靠自己的勞動來滿足各種生活需要。真正的田園精神是對大自然和其他生命、物質心懷敬畏，并與之發生最切近、最親昵的關系，讓人保留著自給自洽的原始能力，而不僅僅是周末或長假駕車去看郊野的油菜花：吃一餐鄉土野菜。

在這樣一個“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的時代，一切物件都會有人幫你做好，甚至連運輸、安裝都無需你自己動手。于是，許多人只剩下暴殄天物的快感，沒有了勞動創造的快樂。

我們的居室，成為我們最后的田園，但愿它不至于也早早地荒蕪，變成一個現代工業技術與產品的陳列室。

(摘編自胡發云的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