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出版《等待戈多》、《查特萊夫人的情人》和《北回歸線》等禁書而聲名鵲起的巴尼·羅賽特,一生都在挑戰美國出版界的道德底線。他出版的禁書一本又一本,官司打了一場又一場,質疑美國社會的道貌岸然,人稱他為“出版界最危險的人”。
2008年底,美國國家圖書獎揭曉,86歲的羅賽特獲得終身成就獎——杰出文學服務獎。
他斗倒了美國最高法院
羅賽特1922年出生于芝加哥,是銀行家的獨子。上中學時,他就是出了名的激進分子。他和最好的朋友哈斯克爾·韋克斯勒(如今是奧斯卡最佳攝影獎獲得者)合辦報紙,名叫《反對一切》。他們一起參加美國學生聯合會,愛上同一個女孩。最終,女孩選擇了韋克斯勒。

那時,羅賽特讀到亨利·米勒的小說《北回歸線》,這本書因有關于性和妓女的描寫而在美國遭禁。在羅賽特看來,《北回歸線》講述的是愛情的解體。受其影響,他跳上一輛開往墨西哥的巴士,開始一種波希米亞式的生活。
幾年里,羅賽特游走四方,換了一所又一所大學,二戰期間還隨軍到過中國。在紐約逗留時,他拍了一部影片,認識了新任女友瓊·米歇爾,隨她去了巴黎,并在那里結婚。米歇爾是個漂亮而極端情緒化的畫家。回到紐約后,兩人閃電離婚。米歇爾的一個朋友告訴羅賽特,格羅夫大街有一家小出版社正待出售。于是,羅賽特花3000美元將其買下。那一年他29歲。
羅賽特購買出版社的初衷,就是想出版《北回歸線》。但直到1953年,高等法院仍認定這是一本禁書。羅賽特明白自己需要耐心等待。他一邊出版絕版書籍,一邊尋找新的目標。不久,他發現了塞繆爾·貝克特。
在他倆的早期通信中,貝克特曾提醒羅賽特,他作品中的某些描寫,如果用英語表達,可能會比法語更顯淫穢,因而可能惹上官司。但羅賽特“選擇戰斗”。格羅夫推出《等待戈多》第一年,只賣出了400本,但至今已銷售了200萬冊。
1954年,羅賽特接到伯克利教授馬克·肖勒一封來信,敦促他出版未刪節的《查特萊夫人的情人》。當時諾夫出版社已經出版此書的刪節版。羅賽特雖然不喜歡這本書,但他覺得這可以為出版《北回歸線》試水。他很策略地先在自己的《常青評論》創刊號上刊登肖勒的一篇評論,接著在第二期上刊登艾倫·金斯伯格遭禁的詩作《嚎叫》,然后才出版《查特萊夫人的情人》。
1960年,聯邦法院撤銷對此書的禁令,理由是“集中而生動的性描寫本身并不構成淫穢”。
《查特萊夫人的情人》大獲成功,羅賽特深受鼓舞,他覺得出版《北回歸線》的時機成熟了。然而,這本書正式出版后,還是引來潮水般的指控。羅賽特和米勒被控合謀出售“一本淫穢、下流、猥褻、骯臟、充斥著虐待狂和受虐狂、令人惡心的書籍”。
在芝加哥,當一名檢察官指控羅賽特利欲熏心時,羅賽特當眾宣讀他在大學時期寫的關于米勒的論文。最終,1964年,最高法院裁定,《北回歸線》不是一部“黃書”,因為“它有社會價值”。
人們不但控告他,還想殺死他
此后,羅賽特出版了威廉·伯勒斯的《裸體午餐》,書中充滿煽情的同性戀和吸毒描寫。還有約翰·里奇、小休伯特·塞爾比、讓·熱內和波莉娜·雷阿日的書籍,每一本都堪稱驚世駭俗。其中,雷阿日的《0的故事》甚至在法國都頗受非議。
格羅夫出版社編輯理查德·西弗說:“我們幾乎每年制造一枚‘炸彈’。我說不準羅賽特是否喜歡打官司,但他的確喜歡隨官司而來的一切。”打官司很花錢,但這些書都很暢銷。直至上世紀60年代中期,格羅夫出版社都是一邊頂著“聲名狼藉的背叛者”之惡名,一邊大把賺著鈔票。
那是一個光怪陸離的時代,“民主”是一種時髦,人們反對資本主義,卻又喜愛金錢能買到的一切。道貌岸然和假正經依然大行其道,但似乎又為各種社會實驗提供了寬松的環境,甚至有利可圖。也許是應了這句話:叛逆者需要敵人。羅賽特充分抓住了這個機遇。
從那時起,格羅夫出版社開始走向政治。切·格瓦拉死后,羅賽特積極搜尋切的日記,以至于反卡斯特羅的激進分子用手榴彈襲擊了格羅夫出版社。這不是羅賽特唯一一次遭遇暴力襲擊。瓦列里·索拉納開槍射殺波普藝術家安迪·沃霍爾前后,有人發現她曾拿著一把碎冰錐潛伏在羅賽特辦公室附近。
危險切實存在,但也增加了冒險的刺激。他邀請作家們參加1968年在芝加哥舉行的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但他自己卻“因為害怕”而沒有前往。他努力在亡命徒的浪漫和職業的現實中尋求平衡,因為“他不能徹底放棄商業利益”。
羅賽特做生意靠的是本能,而不是預算。他之所以成功,是因為他對主流和非主流都了如指掌,他能讓兩者彼此產生興趣。
他通過詆毀女性賺了百萬黑心錢?
輝煌止于1970年。這一年,格羅夫開始分化。
4月,格羅夫又贏了一場官司,最高法院解除了對瑞典影片《我好奇》的禁令。這部影片為格羅夫賺了數百萬美元。羅賽特一直想做一個電影人,影片的成功重新激起他的電影夢,他開始瘋狂購買外國影片,捷克、波蘭等國的所有影片幾乎被他買斷。可是,這些影片無一成功。頃刻間,格羅夫從《我好奇》那里所賺的錢全部打了水漂。
同時,時代也在悄然發生變化。格羅夫嘗試從一個“暴發戶”發展為媒體巨鱷,這一舉措與其一貫的“反主流”姿態似乎格格不入。此時,女權主義者向格羅夫發起進攻。
羅賽特喜歡帶有挑逗性的小說,這些書在格羅夫的書單上雖然只是少數,但具有重要位置。其中一部分堪稱經典,有的只是迎合感官刺激。不管哪種,在出版時一律被視為色情文學。1969年,《生活》雜志發表了一篇人物文章,稱羅賽特為“販賣臟貨的老東西”。
1970年,羅賽特解雇幾名試圖建立工會的雇員,其中之一是羅賓·摩根,一名女權活動家。那年4月,她和一群婦女堵在行政主管辦公室前,稱“格羅夫通過羞辱、詆毀女性賺了百萬黑心錢”。當時羅賽特遠在瑞典選購影片,他打越洋電話指示主管們報警。
這場抗議來得不是時候。當時房地產市場崩潰,到1972年底,格羅夫負債累累,不得不賤賣新大樓,《常青評論》也停刊了。與此同時,由于社會環境變得寬松,不可觸及的“雷區”越來越少,其他出版社抓住機遇,逐漸瓜分了格羅夫的市場。
1985年,羅賽特被迫賣掉格羅夫。雖然失去了出版社控制權,他仍頂住壓力,出版了貝克特的最后一部作品《靜靜的騷動》、一系列維多利亞時代的情色文學以及1994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大江健三郎的一部作品。
如今,羅賽特在寫自傳,書名叫《這家伙是左撇子》,這句話來自他在美國聯邦調查局留存檔案上的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