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匈被“刺死”,捷克誕生
特蕾津坐落在捷克首都布拉格北面60公里處,城市符號是一顆六角星。看起來很美好,可那個符號的交叉線條,讓人感到一股凜冽的寒光和銳氣。
這座老城,也如同一大一小兩顆美麗的星星,掛在易北河支流奧塞河的兩岸,還沒見過哪座城市有這么美的輪廓。不過,當初修建城堡,顯然不是出于美學上的考慮,這是法國著名軍事工程師沃邦的設計模式。
當今捷克地區,有大約400年被哈布斯堡王朝統治。1780年,帝國皇帝約瑟夫二世,他同時也是德王、奧王、匈牙利王和波希米亞王,針對北面的普魯士,扼守水陸,選擇花費10年時間在這里修建要塞,并且用他母親,有“歐洲丈母娘”之稱的女王瑪麗亞·特蕾莎的名字命名。
特蕾津堡壘建成后,沒有派上大用場,就轉作駐防城鎮。一戰結束時,這里有整整20年作為關押政治犯的監獄使用,其中就包括在薩拉熱窩刺殺費迪南大公夫婦的塞爾維亞青年——加夫里若·普林西普。奧匈帝國王儲費迪南的意外遇刺也成為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索。費迪南大公的妻子是波希米亞人,他們夫婦的主要寓所在布拉格東南的王子獵宮,刺殺他們的激進分子也被關在波希米亞的監牢,直到1918年因肺結核病死獄中。那年,奧匈帝國解體,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國誕生。
二戰,特蕾津永遠的傷痛
墳墓中的墳墓,誰能分辨,
時間久久掃過,逝者的臉。
證言,如此恐怖地,折磨心,
我們來到這里,朽蝕黑暗。
只有夜晚和風的嚎叫,
落在墳墓的一角,
只有那片草地,那苦澀的草,
五月前花開料峭。
這是捷克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詩人雅羅斯拉夫·塞弗爾特獻給二戰中特蕾津死者的紀念。
經過墓地,就是特蕾津紀念館的入口。門洞漆成黑白相間的顏色,增加了幾分沉重和肅穆,守門人發給我們參觀門票,和一張指示圖,我們一步步接近里面的故事。
經過冰冷的囚室區域,過橋,從一扇小鐵門拾級而下,走入一人高、一人寬的幽暗深長的地道里,曲曲折折地行進500米。入口處邊上那個小房間,曾經用來停放被折磨致死的尸體,出口處就是死刑執行場,我們走在中間。
當年的死刑犯也是從這里到達刑場。1945年5月2日,納粹末日來臨前,在這里窮兇極惡地槍殺了52名希望就在眼前的囚犯。
這就是特蕾津“小堡壘”,地圖上那顆“小星星”,從1940年6月起,成為布拉格蓋世太保的政治犯監獄。1941年11月,“大星星”主城堡壘成為蓋世太保的猶太人集散和中轉營。1944年春,附近的利多梅日采還開設了地下囚犯工廠。
1940年到1945年之間,超過30個國家的20萬人,分別關押在這三處地方。犯人中,每五人就有一個在這里慘遭迫害致死,還有9萬多人在轉到其他集中營、滅絕營后死亡。那些集中營、滅絕營的名稱,鐫刻在特蕾津的一座石碑上。
可是,戰爭結束并不就意味著死亡和痛苦的結束。1945年4月到5月上旬,納粹撤退過程中,這里的混亂、擁擠、骯臟和暴行更加恐怖,惡劣的境況導致斑疹熱和其他疾病蔓延,很多已經解放的囚犯、醫務人員、救助志愿者和參與救助的紅軍都因病死亡。付出重大犧牲,傳染才被控制住,最終挽救了2.5萬個生命。
“小堡壘”于1947年開始,改建成紀念館。據最新統計,特蕾津的年參觀人數在23萬左右,其中來自國外的參觀者就有十七八萬人。我們到的時候,看到一群德國學生正準備離開,停車場也經常停著來自德國的大巴。
《漢娜的手提箱》誕生于此
這里與兩本著名的書有關。
《漢娜的手提箱》,獲得多個世界性獎項,2002年至2006年間,僅英文版就印刷了17次。旅美著名作家林達夫婦將之譯成中文發行,打動了無數中國讀者。
故事是這樣的:日本東京的浩劫博物館向世界尋求可以用來展示的真實物品,奧斯威辛博物館寄給他們漢娜的手提箱。為了搞清日本孩子對手提箱來歷的追問,奧斯威辛的館長堅持不懈地追索,發現特蕾津紀念館保存的囚犯名單中有漢娜的名字,還說她被轉往奧斯威辛遇害,她幸存的哥哥叫喬治·布蘭迪。在工作人員和幸存者的熱心幫助下,喬治·布蘭迪老人終于肯打開記憶的閘門,翻出特蕾津的傷心往事。
這個故事中涉及到的每個活著的普通人,都是那么真誠,都毫不敷衍。和漢娜一樣打動人們的二戰故事很多,而這個幼小女孩的不幸、失去親人痛苦的故事,由來自幾個國家的真誠的普通人共同分擔著、傳遞著,感動了更多當今時代的人。
另一本書,是布拉格猶太博物館1993年編的詩畫冊,封面是紅、黃、綠、藍、黑色涂抹出來的太陽和地平線,和我們在幼兒園里看到的兒童畫沒有絲毫區別。扉頁下面黑底白字寫著書名——《我從沒看過蝴蝶在這里飛》,里面收錄了40多幅兒童畫和近30首詩,選自1942年到1944年間被關押在特蕾津監獄的孩子們的創作,他們一共留存下來4000多幅畫和上百首詩。書里有兩篇文章,分別介紹了特蕾津孩子們的獄中藝術生活。編者對每個留下名字的小作者,都作了簡單的備注。書名選自23歲遇害的詩人巴維爾的詩《蝴蝶》。
林達夫婦也出版了一本介紹特蕾津孩子詩畫的書,人們說,這是一次最殘酷的賞析。這些稚嫩無暇、美好無比的畫與詩,出自生存環境極為惡劣、隨時被死亡籠罩的孩子,哪怕是最小心翼翼的珍藏,也無法令我們的心情感到平靜和放松。
我覺得不應該說他們過著地獄般的生活,這反而是對他們的不敬。準確地說,他們在地獄里,卻從來沒有停止過對人間生活的訴求和實踐。
這兒有一首名叫《全在于你怎么看》的小詩,作者米羅斯拉夫,遇害的時候只有12歲。
特蕾津充滿美麗,
在你眼中,這很清晰。
我聽到行軍的腳步聲,
在街道中穿行。
特蕾津猶太區,(特指集中營,本文作者注)
對我而言,就是這樣,
地球上一平方公里
從自由的世界割離。
這個小哲學家兼詩人還寫道,死亡將發生在每個人身上,而整個世界的正義,也許能夠幫助可憐的人們把疼痛和悲哀變甜。
鮮為人知的歷史另一面
我問書店店員,有沒有1945年到1948年之間歷史的介紹,她搖搖頭,因為我們查到這里有長期舉辦的小型展覽,她抬手作了一個橫掃的動作,“這里完全沒有這段!”
她是捷克人。
我們有點擔心,在紀念捷克苦難為主的特蕾津,不依不饒地向一個捷克人追問關押德裔的資料,也許會引起不滿。
其實,我們在正前方的四號院看到一幅綠色的海報,上面寫著“1945-1948德國戰俘營歷史長期展覽”,但海報旁邊卻并沒有能打開的門。我們特意拍下了海報照片,去大門那里問,怕說不清楚,還把照相機拍下來的圖拿給她看,那上面有捷克語、德語和英語三種文字,那個接待員卻搖搖頭表示不知所云,然后給我們介紹另一處利多梅日采地下工廠的展覽。
特蕾津紀念館的網站上有一小段介紹,1945年到1948年,小堡壘作為俘虜收容所,收入了第一批德軍戰俘,還包括那些被驅逐出捷克斯洛伐克的德裔。這部分相關歷史,曾被塵封,直到1989年民主革命以后,才對歷史學家正常開放,隨后,戰后情況的圖片也公之于眾。
歷史的另一面就是,1945年7月以后,特蕾津轉由捷克斯洛伐克內政部管理。1946年起,由于地理位置優越,這里再次成為集散轉運中心,轉移犯人和被驅逐的德裔多達24萬人。1948年2月29日,隨著德裔人口被完全驅逐,特蕾津囚營才告關閉。
據說,當時有“超過15萬人生活在拘留營,其中1.6萬名15歲以下的兒童,只因為他們是德裔”。好一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當然,德裔和捷克斯拉夫人歷史上的民族糾葛,說來話長。
而特蕾津是戰后捷克斯洛伐克最壞的拘留營之一,特別是拘押德裔人口初期,由于疾病、缺乏食物和非法的屠殺事件,關押犯人的死亡率極高。戰爭結束,并不意味死亡就結束了。
二戰以后,有關各國虐待戰俘的記載很多。談到當年蘇聯的行為,英國軍事歷史學家馬克思?阿瑟認為,“1945年,幾乎所有的蘇聯人都認為那時應該是納粹德國付出代價的時候了。”殘暴和仇恨的慣性,其殺傷力也不容忽視。
殘酷集中營里的美麗詩篇,與二戰受難者對德裔人的復仇,都是歷史中鮮為人知的另一面,而且是防止我們非此即彼地矯枉過正、肆意妄為的最珍貴的歷史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