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一場黃粱夢

1

秦巖從大摞的卷宗里抬起頭，看見同事老張站在門后朝自己的方向比劃，正在納悶的時候，一陣雷雨樣的步子響起來，緊接著門口站了一個妖冶的女人，大波浪卷披掛在胸前，耳朵上戴著兩只耀眼的白金耳環，一雙眼睛蒙了一層灰蒙蒙的霧氣。她叉腰站在那里朝秦巖喂了一聲，你看見老張那個禽獸了沒有，秦巖一瞬間有點發蒙，等他回過神來那女人早已白了他一眼匆匆走了。老張從門后探頭探腦出來，長嘆一口氣道：哎呀!這世道都說男人在外面紅旗彩旗的特幸福，誰知道這其中的酸楚啊!秦巖終于明白了大概的意思，也附和著笑了笑。

那個女人有個好聽的名字叫曼卡。這是后來老張告訴自己的，老張訴說這些的時候眼睛是濕的，他說秦巖你就幫哥這個忙吧。秦巖想說我自己都一腦門子官司，哪有閑心管你的破事兒?可老張還沒等他開口說話就先俯下身子作了揖，千恩萬謝的樣子，他只有點頭的份兒了。

曼卡第二次來的時候直接窩進了秦巖辦公室里那張酥軟的沙發里，頭朝后仰下去，夾了一只女士香煙，在那繚繞的煙霧里秦巖瞬間恍惚起來，她的這副神態像極了那個拋棄自己追隨大佬出國的前女友，她們有著極其相似的散漫和放蕩，卻能讓男人惦記著，惦記著，直到融化在虛幻的白日夢里。女人見他緊盯著自己出神地嘻嘻笑將起來，她說老張說你有事情要跟我說?秦巖未開口臉先紅了，是，他出差去了，讓我陪你去醫院。

曼卡手里的半截煙掉下來，雙臂環繞著嚶嚶哭起來。秦巖趕緊關了門，他坐在曼卡旁邊不知怎么辦才好，曼卡一個轉身靠在了秦巖懷里，渾身抖動著，像一只受傷的貓格外惹人憐愛。

2

從市立醫院出來的時候天下著不大不小的雨，秦巖抱著曼卡上了一輛出租車，師傅問去哪里?秦巖看了一眼曼卡蒼白的臉說了自己的住址。女友為自己流產的時候秦巖也是這樣無微不至地照顧，可她現在卻在另一個長毛洋人的懷里千嬌百媚，而自己又是在照顧著別人的女人，人生真是一場可笑的悲劇。

房間里陽光充足，廚房里燉著烏雞湯，秦巖怕曼卡閑悶，便抱她在客廳沙發上靠著，溫軟的被子環繞著生怕她著了涼落下病，碟片一張接一張地放，惹得曼卡一時哭一時笑像個十足的孩子。秦巖忽然被這個秋日午后的一幕感動了，自己從來不就是向往著有個這樣的女人過這樣的生活嗎?在無數個這樣的夢里，他都渴望有個貓樣的女人迷惑自己甘愿做任何事情。他也忽然間明白了為什么對這個陌生的女人如此呵護，甚至一度想象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老張這樣一個人。

曼卡的情緒漸漸晴朗起來，她時常抱著秦巖買回來的五顏六色的毛線在沙發上飛龍走鳳，再也沒有提過老張，仿佛之前的發生都是虛幻。而秦巖注意到初識那天曼卡戴著的那對耳環從那時起再也沒有戴過，他看著她空蕩蕩的耳洞總覺得缺少了一些什么，轉念一想，或許那對耳環是老張在某個特殊的日子送的，她從此不戴說明是想要忘記吧。

中午秦巖會跑很遠買劈柴院的蝦米水餃回家跟曼卡一起吃，即使兩個人不說話氣氛也是快樂的。晚上曼卡會準時打電話問自己想吃什么，那樣子像極了嬌滴滴的小妻子。秦巖云里霧里享受著這分心安理得。

可是一個多月過去了，秦巖卻再也沒有看到老張，他曾經試探著打過老張的電話，那邊說是無法接通，再去試探著問領導，領導才記起他給老張的假期只有短短的七天。電話打去他家里，妻子急吼吼地叫，老風流鬼死了才好呢!人們也只道是老張玩失蹤不了了之，秦巖覺得老張這是要躲避情債呢。

3

曼卡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好了的曼卡讓秦巖一下子刮目相看了，家里一改邋遢的局面，家具永遠锃亮，臥室永遠馨香，就連衛生間都是一股子春暖花開的味道。一下班就有人迎上去接過公文包，遞上熱毛巾，桌子上一天一變樣的飯菜可口暖胃，甚至她還主動勾引了秦巖。床上的曼卡真是讓人酥軟到骨子里，她喊著叫著像個標準的西班牙女郎，勾起了自己馳騁戰場的斗志雄心，事畢互相擁抱著入眠，夜夜夢里都是好風景。秦巖有時候在溫和的燈光下注視著曼卡的臉輕嘆，他終于要忘記那個女人重新過一種嶄新的生活，甚至他覺得應該找一個適當的機會向她求婚，懇求她嫁給他，就這樣過一輩子。憑著自己律師的職業是可以養活一個幸福的家庭的。

快樂的時光總是匆匆而逝。算起來他們認識已經有一年的時間了，一周年紀念里，秦巖特地推掉重要的客戶早早下班，他去了周大福精挑細選了一枚鉆石戒指，又去了良友花店買了三百六十五朵玫瑰。打車回家的途中忽然下起了雨，他想到去年這個時候曼卡身心受了嚴重的傷，被自己從醫院撿回家，那時的心境與此刻是多么不同。進門的時候他像往常一樣喊了一句：我回來了。家里卻沒有人回應，樓上樓下找遍也不見曼卡的影子。他放下東西要出去的時候在桌子上發現了那封信，信里說她決定走了，感謝秦巖的陪伴和照顧，她說會銘記一輩子。信的末尾有一顆被淚水浸濕了的紅心，格外耀眼。

秦巖癱軟在地板上一直坐到深夜，他想到了與曼卡的相識，是那樣荒誕不經。而這場看似幸福的溫暖相愛隨著曼卡的離去竟那樣不真實。她曾經愛過自己嗎?不得而知，唯一肯定的是自己早已深陷進這場感情的漩渦里無法自拔，是許久沒有這樣狠狠地愛著了。如今豈能輕易放棄?

4

第二天清晨秦巖被一陣急促野蠻的敲門聲驚醒，他從地板上掙扎著爬起來去開門，一群嚴肅的警察一瞬間擠滿了屋子，他們劈頭蓋臉地問你是秦巖嗎?你認識老張嗎?你和曼卡是什么關系々我們想請像去趟警局了解情況。秦巖這才想起來還有老張這么一個人，他懵懵懂懂上了警車，進了警局，見到了躺在法醫室里的老張。

躺在那里的老張兩眼微張，嘴唇青紫，渾身已經高度腐爛。秦巖只看了一眼就吐了出來，被一個警察攙扶著坐下來后了解到，尸體是在郊外被發現的，是中毒身亡，死時手心里握著一枚耳環。警察說著將那個裝在塑料袋里的耳環拿給秦巖看，盡管一年過去了，耳環依然閃耀著晶亮的光，像與曼卡初相識時耀眼的驚奇。

他不知道是怎樣走出警局又是怎樣走回家的，初秋的陽光還是火辣辣地傾瀉下來，直燒得秦巖疲憊不堪。就像他對警察說的那樣曼卡到底在哪里他真的一點都不知道，他好像在那里央求一位詢問的警察拿手掐掐自己的胳膊，一路呢喃著，這是夢，絕對是他媽的夢……

再次醒來發現躺在自家門口，一只白色的小貓蜷縮在腳邊半瞇著眼睛注視著自己。秦巖說，白貓，跟我回家吧。這時一個踏著拖鞋的小女孩從樓上下來叫著曲奇，曲奇，白貓一個激靈跑上了樓。秦巖苦笑，原來命中沒有的東西終歸只能是一場精彩絢爛的煙花，散了也就散了。

收拾曼卡留在家里的衣物時秦巖在衣櫥里發現了曼卡編織的男士毛衣，套在身上熨帖舒適，正是自己的尺寸，陽光下他忽然就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屋子里早已沒有了第一場死去的愛情的味道，它們被第二場不算愛情的愛情充斥著，回憶揮之不去。秦巖想也只能這樣了，她也一定是如此深的愛過自己的，有這件毛衣為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