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愛她,就給她一個名分。他決定娶她。四月的清晨,一輪月牙兒還臥在云里,像早上賴床的小孩。婚姻登記處還沒有上班,空蕩的大樓前,她縮在他的懷里,幸福著,期待著,還有一絲涼意讓她微微發(fā)抖。他索性脫下了外套,把她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閃閃的,亮亮的眼睛沖他眨呀眨的,就像小星星落入了凡塵。
“該死的,來早了,以為今天周末會有好多人登記。”他跺著腳,不停往手心哈著熱氣。
“都是你心急,難道我會跑了?”
“嘿嘿,不過我們肯定排第一了,我喜歡。”
“那邊有個餛飩攤兒”
“你餓了吧”
“嗯”
“我也是”
“嗯”
小攤簡陋卻很干凈。30多歲的老板娘笑容可掬,老板卻有些沉重,悶在那里剝蒜頭。“兩碗餛飩,一碗放辣,一碗不放。”“好嘞!”老板娘飛快地去后面搟皮,抹陷兒。乘這功夫,他問老板:老板,婚姻登記處幾點上班啊。老板想了一下:大概8點左右。她驚叫一聲:天哪,還有兩個小時呢。老板娘在那邊搭茬道:“沒關系的,旁邊有個公園,不關門的,你們過會兒可以去轉(zhuǎn)轉(zhuǎn),很快時間就打發(fā)過去了。”他兩相視一笑。
時間在心頭慢慢地爬行。他凝視著老板發(fā)呆的眼神,不禁問道:“生意怎么樣啊。”
老板苦笑了一下,這是個典型的北方漢子,虎頭虎腦,大手,大腳。老板娘又接上了話:“不好,你看這邊上一家肯德基,一家麥當勞,很少有人來這里吃早飯了。”他摸了摸口袋,好像被刺痛了一下,這是他失去第二份工作的第一個星期天。她輕輕地把手伸進了他的掌心,有暖意流過。兩碗餛飩上桌,她忽然呀了一聲:“好辣哦。”他忙問:“老板,不是要一碗不辣的嗎?怎么都是辣的啊。”老板的眉毛立刻擰成了疙瘩,大嗓門沖老板娘嚷道:“你腦袋進水了啊,怎么搞的。”老板娘立刻窘迫起來,站在一邊無助地搓著手。老板正要接著大吼,被她攔住了:“算了算了,還能吃,將就吧,你別罵大姐了。”此刻,辣椒都是甜蜜的。老板娘沖上來端那碗餛飩:“那怎么行,那怎么行,我給你們換一碗!”老板在旁邊直瞪眼。她忙說:“不用的,別麻煩了,你們也挺不容易,別浪費了。”老板娘還是執(zhí)著地把餛飩端走了。她沖他使了個眼色,他便跟到后面去拿那碗餛飩。
隔著一面塑料布,是老板娘的“后廚”。老板娘突然吧嗒吧嗒地落起了眼淚:大兄弟,這生意不好,他都兩個星期舍不得吃早飯了,俺就想今天早上讓他吃一口熱呼的。”說完,老板娘委屈地用手捂住了嘴,像小孩一樣抽泣起來,卻又生怕被“前廳”的人聽見。他的眼眶也開始發(fā)熱,使勁點點頭,轉(zhuǎn)身出來。又一碗餛飩上桌,天已大亮。走的時候,他倆放下了三碗餛飩的錢,老板千恩萬謝,老板娘的笑中還掛著淚痕,那模樣很像孩子。走了好遠,他回頭,老板娘正看著老板狼吞虎咽地消滅那碗餛飩,滿眼都是幸福。他的心里卻很憂傷。
B
新房不大,卻幾乎耗盡他們的積蓄去填滿。他愛看球,她愛看韓劇,每次她癡癡地看著電視淚光閃爍時,他卻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屋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七月,世界杯來了。七月,《浪漫滿屋》也來了。七月,他有了三個月工資的積蓄。她說:老公,再買一臺電視吧,你就能安心看球了。他一把摟過她:不行,我還欠你一樣東西。她幸福地笑了,心里有梔子花盛開,她知道,是鉆戒。
對面的樓上搬來一群漂亮的女孩,她們是舞蹈學院的學生。每天晚上都會在陽臺上壓腿,練腰,有時候,穿得還很暴露。七月流火,他卻忽然沉靜了很多。有時候她在客廳看電視,吹著唯一的風扇,他會靜靜地在臥室看書,滿頭大汗。他不在身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讓她很失落。有時到晚飯的時候,他還沒有出來的意思,這讓她不爽。一天,她很早回來,收拾房間的時候,在臥室的床下掃出了一個望遠鏡。對面的陽臺,健美衣褲在風中姿意搖擺。她默默地把望遠鏡放回原處,回到客廳,窩進沙發(fā),心里下起小雨。他到家的時候夜色正濃,一頭扎進臥室,歡快的聲音飛了出來:“老婆,今天做得什么好吃的,餓死我了。”見客廳沒有回應,他窸窣了一會兒,轉(zhuǎn)了出來,悄悄地趴在她的面前:“老婆,今天怎么了,不舒服嗎?來,我給你捏捏。”他笑著就要動手,她猛地推開他的手,呼地坐起來,打開電視,大義凜然,神圣不可侵犯。他愣了會,琢磨了半天,無解,便悻悻地踱回臥室。《浪漫滿屋》正演得甜蜜,她的眼淚卻不爭氣地涌了出來。臥室里還是安靜,一團火在她的胸口升騰,她跳了起來,沖進臥室。他正端著望遠鏡癡癡地張望。
小老虎一樣的她猛撲過去,一把奪過望遠鏡,眼中半是火焰,半是湖水。她就這么看著他,一動不動,一句話也不說。他被驚呆了,怔怔地問“你干嘛啊,你怎么了?”她用手一指對面陽臺:“你……”
她忽然發(fā)現(xiàn)對面陽臺空空如也。她拿起望遠鏡向?qū)γ嫖堇锿ィ粋€厚厚的窗簾擋住了視線。望遠鏡左右閃晃,她猛然發(fā)現(xiàn),對面的火車站廣場,大屏幕上,世界杯球賽正在直播。他在旁邊喃喃道:“巴西對荷蘭,1:0。”額頭上滲著密密的汗珠,腦袋像一籠包子呼呼冒著熱氣。這是個悶熱的夏夜,臥室的風扇總被他拿到客廳,讓她獨享。她怔了怔,有酸酸的感覺開始爬上鼻梁,她一點一點地,很柔很柔地抱住了他的腰,小臉深深地埋進他的懷里,眼淚姿意泛濫起來。他撫摸著她的頭發(fā),輕輕說:“唉!誰讓老公沒本事呢。”她仰起臉,燦爛地笑了,像雨后的梔子花:“老公,我去給你做飯!!!”
半場休息的時候,荷蘭隊追平。這讓他很開心。有香氣飄來,他跑到客廳,一大盆餛飩正沖他歡笑。紅紅的辣椒油嬌艷濃香,就像他們的愛情,在夏夜華麗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