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３３年震傷啟示錄

1976 年對全國都有特殊意義，對于唐山人來說尤為如此。經濟上的唐山很早就恢復了，那心理上的唐山呢？這座城市在心理重建上走過的曲折道路，會否成為汶川和北川未來30 年的一個映照？

于振劍一直在唐山市開灤礦務局精神衛生中心工作。作為一名精神科醫生，他每天都要接觸到許多精神疾病患者和心理障礙患者。“人們的精神疾病和心理疾病，和早期的創傷性經歷有著潛在的聯系，而我和同事們接觸到的患者，許多早年都親歷過唐山大地震。”

20 世紀90 年代，于振劍第一次發現這種現象的時候，唐山地震已經過去了快20 年。同樣，新唐山建設也開始了近20 年，從這個城市的外表來看，1976 年的痕跡已經蕩然無存。1990 年，唐山市被聯合國授予“人居榮譽獎”，這是中國歷史上獲得的第一個“人居獎”。

明確的城市分區，完整的配套設施，清新優美的環境，這就是矗立在渤海之濱的新唐山。如果不是矗立于市中心區的唐山廣場紀念碑，南湖公園里那面鐫刻著祭文和24 萬罹難者姓名的“哭墻”，以及許多像于振劍一樣細心的醫生，關于33 年前的痛楚，或許已經像城市建設時被推土機碾碎的殘垣斷瓦一般，被埋進地底，踩在腳下。

10 歲開始的噩夢

第一項研究開始于1995 年的1月，在一年多后的1996 年11 月截止。1695 例受試者成為了此次的研究對象，他們分為兩組，858 例自身經歷唐山大地震且有一級親屬（包括父母、兄弟姐妹、配偶和子女）震亡者列入研究組，而對照組是837 例同樣經歷唐山大地震但沒有一級親屬震亡者。

“這個對比研究的主題是研究唐山大地震對人類心身健康遠期影響，是我們此后一系列研究的開始。”于振劍介紹，這組樣本是一群經過統一培訓的精神科醫生深入居民區、工廠和離退休人員活動站隨機抽取的來的，受試者要完成唐山大地震遠期心身健康狀況調查表、90 項癥狀自評量表（包括焦慮、恐怖、強迫、敵對、偏執等）、焦慮自評量表（SAS） 以及抑郁自評量表（SDS）和康奈爾健康問卷（CMI，包括呼吸系統、心血管系統、神經系統、抑郁等18 個項目）。

全部數據經過統計學處理后，于振劍和同事對數據進行了分析，結果就像他們原先預想的一樣，唐山大地震造成的心理創傷對受害者產生了持久性應激效應，長期影響了他們的身心健康。“震后余生的人出現了一些創傷后應激性障礙，他們中患神經癥、焦慮癥、恐懼癥的比例高于正常的流調數據，有的高于正常值3 到5 倍。很多人失眠多夢、緊張焦慮，每到‘7·28’便會觸景傷情等，那些經歷了地震創傷的人群患高血壓和腦血管疾病的比例也高于正常人群。”

唐山有許多家和精神病治療研究有關的醫院，在唐山市第五人民醫院里，30 年來都住著幾位因地震直接造成的精神病人，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醫院。這家專治精神病的醫院，以前就叫唐山市精神病醫院，1984 年才改為現在的名字。

“很難說相關的醫院多了就是精神創傷深的體現，但臨床上經常可以遇到這樣的患者。”于振劍說，有的人幾十年過去了雖然表面沒有什么大的變化，但潛意識里仍然存在許多壓抑的情結，生活中一旦遇到相似的經歷很容易將當年的不良的情緒體驗調動出來而發生神經癥。

河北省第一所心理學校唐山惠澤心理學校的創始人孫啟亮是一名地震親歷者，1976 年他只有10 歲，“說出來怕你不信，我的記憶就是從10 歲那年開始的，之后的事情都記得很清楚，但是之前的事情一點也不記得了。”

孫啟亮的老家在唐山市豐南的農村，也是此次唐山大地震的震中，“地震的時候，感覺就是世界塌了，天崩地裂。”在臨床中，孫啟亮總遇到一些求助者，“有的人常年失眠，老做噩夢，而場景總是和地震相關。有的人老覺得抑郁，做什么都不順。有的人婚姻不幸福，談起地震中去世的親人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而這些現象，在平時你根本就看不出來。”

解放軍充當了治療師

中國心理學會災后心理援助項目專家、北京大學心理學系臨床心理學博士生徐凱文介紹，雖然地震過去了33 年，但在普通市民當中，還有75% 的人殘留有創傷癥狀，可能是輕度，但還是有表現，“地震喪偶者在一到兩年里，有70％#12316;80％因為心理受到創傷產生極度依戀而重新組織了家庭，但他們的離婚率每年高出國家平均水平近10 倍，最高的年份甚至達到70 倍，這同樣是地震心理創傷所引起的對人不信任、情緒變壞造成的。”

徐凱文感興趣的是什么樣的人更容易受到地震創傷的影響。他將研究對象分為兩組，一組在發生唐山地震時是學齡前的兒童（現在的年齡在37 歲以下），另一組是學齡后（現在的年齡在37 歲以上），兩組對照以后發現，在閃回、高喚醒、回避等創傷癥狀方面，這兩組沒有特別大的差別，主要的差異是人格的改變——地震發生時學齡前的人，更易發展出自我中心（自戀型人格障礙）、情緒不穩定（表演型人格障礙）等負性的性格改變。這也印證了創傷發生的時間越早，對人畢生發展的影響越大的心理學理論。

孫啟亮記得10 歲時的那種受傷的感覺。“因為信息閉塞，你不知道地震的范圍有多大。這就造成了一種錯覺：如果整個地球都像這樣，大馬路隨時會裂開，房子說不好什么時候就陷下去了，那人應該往哪里逃生呢？”

恐懼的消除來源于看到了營救的解放軍。“地震是半夜發生的，天亮的時候，已經看到那身軍裝在到處挖人了。他們什么工具都沒帶，就集體跑步進村了，救了人就走了。我現在還記得有個小戰士，當時他的小腿上被割破了一道15 公分長的大口子，一直在流血。” 孫啟亮說，在那個年代，見到了解放軍就像見到了毛主席，知道政府在搭救，心里就踏實了很多。

“現在來看，解放軍不僅做了救人的工作，還充當了心理治療師。”如今以心理救援為職業的孫啟亮感慨地說，一群小樹在樹林里茂盛的生長，突然遭遇長時期的干旱，有的小樹挨不住死了，有的小樹生命力更旺盛一些，它們最終等來了一場雨水，“解放軍就是這場及時雨。經歷的災難是一樣的，但是有些小樹會死，有些小樹會活，這就像地震后有些人殘留有地震創傷的痕跡，而另外的人則沒有的道理一樣。”

雨水并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要及時且恰當。“有的人根本不愿意和你往心里談，他來做治療，就是醫生問一句答一句。比如說，一個時髦又漂亮的女士來做治療，她拿著紙巾一點一滴擦眼淚和她不顧形象嚎啕大哭的效果是不一樣的。求助者來找心理醫生，等于把他們當親人，她需要一種安全感。”孫啟亮說，做心理救援要懂得把握時機和火候。

時間未必是良藥

心理創傷會有一種在家庭中代代相傳的現象。33 年前的唐山地震是否將心理創傷傳遞給了幸存者的孩子？

徐凱文將研究對象唐山市的中學生分兩組：地震幸存者的子女和未受過地震創傷者的子女。令人驚訝的是，前者的心理水平普遍更高，在人格特點上，他們更獨立，更堅強，不依賴，有更多利他和親社會的行為，情緒也更穩定。

這個結果說明，一方面，地震給唐山幸存者造成了心理創傷，但另一方面，可能是因為地震讓他們對生死的認識更加深刻，經歷創傷之后獲得自我和心靈的成長，在教育子女方面更成功，使子女的心理更健康。

徐凱文分析，地震給人們造成的最大心理創傷，不僅僅是地震那一瞬間，更主要的是地震帶來的種種結果，“地震毀滅了原有的人際親密關系，生活環境完全變樣了。”比如幸存者經歷親朋和財物的喪失，體驗到死亡的威脅，體驗到身體的殘疾，自身和環境都發生了巨大的改變，這些都會導致創傷，而年齡越小的人，受到的影響會越大。“理論上來講，最容易遇到危險的人是喪失孩子的父母、喪失父母的孩子、喪失伴侶的老人，還有一個人群，就是原來就有心理障礙的人，在地震這個壓力下可能比較容易出問題，需要專業的心理干預。”

時間未必是治療心理創傷的良藥，“ 心理創傷不經過處理，會影響一個人的一生，還可能影響他的朋友，他的后代。” 徐凱文說，現在致力在做的事情，就是培訓更多的心理治療師，同時建立一個心理康復和監測中心，進行長期的心理救援工作。

但一個治療師的力量顯然有限。哪怕他一天工作24 小時，一個求助者花一個小時，晝夜不間斷一周也只能幫助168 名患者。而33 年前那場能量相當于400 顆投在廣島的原子彈的地震，造成了135919 人死亡，留下孤兒4204 個。

“心理醫生忙不過來”，孫啟亮說，地震是天災，所有的人受的苦都是相似的，這些人聚在一起，互相扶助，就是一種治療，“地震后組建家庭，這等于也是恢復他原有的社會關系。你還要讓他有工作可以做，生活得開心，這就是政府和社會需要一起參與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