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殼女孩的私想地圖

20年前，我是一個不被祝福遭遇詛咒而來到這個世界的孩子。

20年后，我是一個對著最疼愛我的人說著最惡毒的話的放羊小孩。

在地圖上，?？谙蛏?，垂直，那個城市叫西安。住在西安的男子，她喚他暗西。

在貝殼上，坐著一個女孩，親吻從大洋彼岸呼嘯而來的海風(fēng)，她喚它們哲北。

一 ?？谄?/p>

1

我是—個生活在中國最南端的女子，大海之畔，候鳥之側(cè)。熟識童話的年歲里，長蛀牙的女孩總是乖乖地蹲在晨曦里的沙灘上拾撿貝殼，浪花羈絆腳踝，細碎的沙子打磨出心底最深處的溫暖。有羊角辮、曳地流蘇、蕾絲公主裙。暮色四合時，媽媽來到，牽起我的手，歸家。

今天又有兩個新爸爸的照片要送給微安哦。

媽媽從藏紅的木抽屜里取出照片，遞與我。我接過來，看。不喜歡。

沒有關(guān)系，明天媽媽會再照新的爸爸照片，微安總會有喜歡的。

媽媽，你知道，我喜歡的爸爸只有他。

我從枕頭底下取出那個中年男人的照片，只有他，就是只有他。

一巴掌打來，我趔趄。媽媽過來扶住我，淚流滿面，你知道的，微安，那是不可能的，再也不可能，忘記他，我要你忘記他。

好，我忘記，媽媽不要哭，媽媽不要難過，我再也不提了，再也不要爸爸了。微安發(fā)誓。我只有媽媽，媽媽，微安，只愛你。

2

媽媽的工作到那個異常凜冽的冬季結(jié)束，那年，我初三。?？趶膩頉]有那么冷過，媽媽沮喪地說，微安，對不起，再也沒有新爸爸愿意來我們的小屋了，媽媽的臉上長了很多皺紋，媽媽不漂亮了，沒有新爸爸了。微安，這個冬天我們要挨餓了。對不起，微安。

媽媽，我可以去飯店洗碟子，媽媽，讓微安來照顧您。

不，微安那么小，沒有店會要你的。沒有關(guān)系，明天我就出去找工作。

媽媽在一個貝殼廠里找到了新的工作，是陽光的。媽媽笑著說，幫那些工人洗衣服，做做飯。

媽媽—個星期只能回家一次，每次都帶許多形態(tài)各異的貝殼給我，我的小貝殼們，轉(zhuǎn)眼就裝滿了我的小箱子，虎斑貝、白玉貝、夜光貝、五爪螺、豬母螺、珍珠貝、貞潔螺、唐冠螺、七角貝，不可勝數(shù)。我只好又問哲北要—個箱子，他做的箱子很漂亮。

可以放許多許多哦，保準你永遠也裝不滿。哲北信誓旦旦地保證著。

他是我們的鄰居，也是我的同桌。長著纖長而蜷曲的睫毛，皮膚白皙，是海口女孩都少有的彈指可破，清瘦的模樣，和我說話時，輕柔而婉轉(zhuǎn)。在學(xué)校沒有人愿意理我，一個妓女的孩子。只有他，哲北，他從來不嘲笑我，不欺負我，不拿黑板擦砸我。

他說，微安，我要你做我的公主。

初二后，因為有他的到來，我很安全，且安心。

3

在我高—生日時，媽媽特地從貝殼廠回來，她帶回了—個三層高的奶油草莓蛋糕，這真是太奢侈了，我抱怨。媽媽說，就這么一次，慶祝我們的微安考進一中啊。把哲北也叫來吧，他送你的箱子很漂亮呢。

吹蠟燭時，我說，我希望我、媽媽、哲北，我們都要幸福。

哲北說，微安，你太貪心了，可是呢，我想上帝一定會眷顧你這個善良小孩的，讓你的愿望統(tǒng)統(tǒng)實現(xiàn)。

是啊!我是多么的貪心，希望我們都要幸福?？墒鞘聦嵣衔业脑竿⒉恢惯@些，我還任在心底偷偷地說了聲：爸爸也要幸福哦。

上帝真的會眷顧我這個貪心的小孩么?

哲北把他的禮物亮出來的時候，我驚呼。是多么精致的椰雕啊，那簡直就是一件無價的藝術(shù)品。美麗的少女，安靜地坐在白色大貝殼上，羊角辮、曳地流蘇、蕾絲公主裙。嘴角處是輕輕地上揚，淺淺的酒窩，黛眉蠻腰?？吹贸雒恳粋€細啐的拐角都凝聚了哲北最用心的雕刻。

告訴我，要老實說，雕了多久?

呵呵，沒有多久啦，就半年。你知道我的技術(shù)實在不怎樣，雕壞了許多椰殼，刀也使壞了很多把。呵呵，還好，在你生日之前完成了。

哲北，你要我怎么辦呢?我要怎樣去感謝你呢?哲北，你是大壞蛋，你壞。你非要在我生日的時候把我弄哭嗎?你真的很討厭你知不知道。

哲北用干凈的手指為我細心地擦去眼淚時，媽媽已不知何時躲進了廚房里。

4

填高考志愿時，我問媽媽的意見，媽媽說，隨便你，你想去哪兒念書都可以，只是，除了一個地方，你知道的，微安，永遠不要踏上那塊土地。

我打開那張已被翻得破舊的地圖，?？谙蛏?，垂直，那個城市叫西安。在那個城市里，住著我從未謀面的爸爸。媽媽說，他的名字叫暗西。

我在第一志愿里填的是海南大學(xué)，不打算離開媽媽。我知道，這些年來，支撐著她走過來的唯—動力便是我。只是，我把最后—個志愿偷偷地填了—所西安的二本院校，這是—個小小的私心，我希望在我人生的第一張重要的履歷表里，有爸爸媽媽的—起做伴。

雖然，它僅僅是形式上，只能存活于我的臆想之中。

哲北把他的志愿表拿到了我的家里，照著我的表抄了—遍。我知道，我是應(yīng)該阻止的，以他的實力，他應(yīng)該填的是B大，或者更高。可是，我也知道，他什么時候都肯聽我的話，只是除了關(guān)于我的時候，他的—意孤行是我無能為力的。

他說，微安，我們就在海南，終老。

終老，好美麗的詞匯啊!可是，對不起，哲北。對不起，當你把你的志愿表交給我，讓我拿去一起交給老師時，我偷偷把你第—志愿改成了B大了。我已經(jīng)很自私了，因為有我，你被那些曾經(jīng)崇拜你的女生們在私下詛咒；因為有我，多少次你為我掛彩滿身，傷痕累累；因為有我，甚至你的同性朋友也少到零星。你孤傲得像只鷹隼，你說，全世界都可以把我拋棄，唯獨你不可，微安。

原諒我吧，就這一次，就讓我背棄你這一次。

我不要再讓如同南海一粒卑微沙子的自己束縛住你，好男兒志在四方，加油!任哲北。

5

幫我打包行李的時候，媽媽終于說了自從拿到錄取通知書到現(xiàn)在的第—句話。

好好照顧自己，媽媽不能再為你做些什么了。

我不是有意的。媽媽，對不起。我不知道，當時我根本沒想到后果會這樣。

是命運!微安，去吧，去那個城市。

在火車的站臺上，我與媽媽道別?；疖嚲鸵獑訒r，媽媽拿起筆匆匆地在我的掌中寫下了一串數(shù)字。

是他的號碼，五年前，你13歲的時候，他過來尋我們一次。給了我號碼，說遇到任何麻煩找他，他的妻子已經(jīng)過世，有什么用呢?13年了。我已不是那個天真單純的我，已不是那個干凈如玉的我，而他，依舊是老樣子……

啊!媽媽說得太多了，微安你快上車吧。好好照顧自己。如果，如果，我是說假如哪一天你真的抑制不住地想去看他，那么，就去。我想了—個月。都是命，我們能抗拒什么。當初我遇到他是，你那鬼使神差的—筆也是。

微安，要照顧好自己啊!

我的海口，再見。我的媽媽，再見。我的哲北——再見。

二 西安篇

1

我坐在新華書店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對面商廈蕪雜凌亂的甩價橫幅，撒心裂肺的搖滾音樂，嘈雜擁攘的人流：看著頭頂西安的滾滾烈日，廣袤蒼穹與閑散云朵；看著從我身邊走過來又走過去牽著孩子同來買書的家長們一陣沮喪。

已經(jīng)—個星期了，我沒有得到—位家長的承認，誰也不愿意把自己孩子的補習(xí)工作交給一個普通二流學(xué)院的大—新生，雖然我在地面上擺了一大摞有分量的證書，雖然我說話時已經(jīng)極為的小心翼翼甚至低三下四，雖然我開出的價格可能是全西安最便宜的補習(xí)費用。但是，沒有人愿意雇傭我。

黃昏來臨的時候，我收起地面上一字排開的各種資料，一股腦兒地全塞進大背包里，鼻子一陣酸澀。突然想起那個號碼，那11個不曾背誦就熟記于心的數(shù)字。

急忙找了一家公用電話亭，狠命地撥了過去。怕過了這個時候就再也沒有勇氣打過去。

半晌，電話里傳出：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后再撥……

我對那個雜貨鋪的大伯虛弱地笑了笑，掛上電話。呵呵，這樣不是最好，再也不用提心吊膽、如履薄冰；再也不用像供奉神靈般地把那11個數(shù)字供奉起來；再也不用幻想以后和他見了面不知道如何當?shù)厝?yīng)對。

真好。

—個人在西安的夜市里踽踽，撫摸著這個存活于我整個少年時光里的臆想城市，感覺—如往常的虛幻。原來，即使是如此地靠近，還是相隔天涯。

當我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寢室，畫藍說有—個電話找我，每隔30分鐘就會來一次。都和他解釋得好清楚，說天不黑你不會回來的，他就是不吝話費地拼命往這打。你看，又來了，快去接吧。

哲北，我說，眼淚就這樣不自覺地在輕吐這兩個字時順著臉頰緩緩地落下。

是，微安，你這個殘忍的小孩。你怎么可以拋棄我，我們不是說好的么，要一起終老，你卻冷漠的就這樣把我拋棄。你這個壞女孩!告訴我，為什么即使是這樣，我也無法讓自己恨你。我是多么艱難才從你母親那得到你的號碼，你竟然連號碼也不愿意給我了。我做錯了什么，你要這樣地來懲罰我。微安，不要這樣決絕地拋開我，微安，我愛你。

我在電話這邊再也不能自制的號啕大哭。我知道現(xiàn)在的哲北—定也是在北京的夜空下默默地哭泣。

哲北，對不起，我只是覺得北京會適合你，你是如此的優(yōu)異，不應(yīng)該被束縛在一個小小地方。總有一天你會后悔的。

你怎么知道我會后悔，我不會后悔，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永遠不會后悔。

哲北，對不起，對不起。

微安，不要哭了。事情并沒有那么壞，從—個一本院校轉(zhuǎn)學(xué)到二本學(xué)校是輕而易舉的，我已經(jīng)在辦理手續(xù)了。應(yīng)該就快要辦好，我們很快就可以一起在西安。

2

三天后，我在carefour做起了促銷員的工作。每個周末上班。這是超市特地為我們這樣的學(xué)生打開的綠色通道。那個招聘的年輕男子態(tài)度溫和，白色的棉質(zhì)襯衣，有很好的五官，瞳眸明亮若星子，微微抿起的薄唇輪廊分明。我注意到他寫字時纖長的手指，指甲圓潤而健康，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像洶涌的海水拍打著我的心湖，像隨風(fēng)搖曳的綿延蘆葦那般柔膩而暖心。

他介紹自己說，大家可以喊我蘇洛。在70多名應(yīng)聘者之中，他選擇了5個人，其中有我。他對我微笑的時候，是我來到西安的半個月來所感受到的第—抹陽光。

晚上下班后，我回到學(xué)校，還沒有到寢室就在學(xué)校的大門外看見斜倚在一株梧桐樹上的哲北。淡淡的路燈傾灑在他瘦削的肩上，他揚起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西安這聲陌生土地上的夜空，蜷曲的長睫毛被朦朧的光影覆蓋上，靜謐而單薄。

我飛奔過去，投進他的懷抱，他有片刻的僵立，霍地用他那結(jié)實的手臂緊緊地把我箍在他那片我再熟悉不過的異性懷抱里，我的淚瞬間染濕了他的襯衣。他捧過我的臉，猛烈地把我的唇揉碎在他那不能抑制的激情中。

我們找了一家便宜的飯館吃了晚飯。哲北說，他已經(jīng)把—切都辦好，我們再也不會分離。那晚，我們喝了很多的酒，送我回寢室時，我看得出來哲北的眼眸里盛滿了欲望。

我說，哲北，讓我真正地屬于你吧，我心甘情愿。

他黯然了片刻，抬起頭來，說，微安，至少在結(jié)婚前，我不愿傷害你，讓我們好好地度過這四年，然后，我們就結(jié)婚，你想住哪城我們就去哪里。

嗯，我們還是回?？?，和媽媽在—起。

3

上班的時候，我格外地努力，為自己，為媽媽，為哲北，更為報答蘇洛的知遇之恩。

他升我做小組長時，小組里的流言就像海南的臺風(fēng)一樣頃刻間天翻地覆，世界化為零。她們說，是我在勾引蘇洛，明明都有男朋友還恬不知恥地去勾引上司，一個南方的狐猸子。

蘇洛對我的格外照顧我是看得出來的，早熟的孩子對—切都是敏感的。

我走進他的辦公室，對他說，把我的組長撤了吧，我沒有那個能力。

他走過來，把手搭在我的肩上，鄭重地說，我相信你，微安。要知道，人在這個世界上流言蜚語是不和不了的，無論那些指責(zé)與質(zhì)疑是怎樣的，你要做的只是相信自己，做回自己，這樣就足夠了。

看著他那堅定與不可拒絕的瞳眸，我點點頭。

退了出去。

夜風(fēng)拂面，不知不覺深秋已經(jīng)來到。我裹緊了風(fēng)衣，看到對面的哲北和他那輛破舊的二手電驢。笑著跑過去，坐在后面，環(huán)上他的腰，把頭深深地埋在他的背脊中。

風(fēng)馳電掣的時候，我聽見哲北胸膛里傳來的聲音，微安，今天還順利嗎?

我狠狠地點了點頭，是的，順利極了，你知道的啊!我可是打不死的小強哦，有什么可以難倒我呢。同事都很照顧我，上司對我也很好，我的業(yè)績又上升了不少呢。

感謝北方這凜冽而聒噪的風(fēng)，輕易地把我的眼淚風(fēng)干，把我的抽噎掩蓋，讓我的脈搏歸于平靜。

我像只小貓一樣在哲北的背后拱了又拱，他笑得開懷，微安，你再這樣亂動我可就要立刻停下車，把你拉來，狠狠地吻上一番哦。

那你就停下車吧!吻我，哲北。

車子猛地前傾，我勒緊他的腰。他停下車，把我從車上抱下來，我們就這樣站在西安夜市迷離的霓虹里，深情熱吻。

4

12月到來的時候，西安下起了入冬的第—場雪，廣闊的天空籟簌弛紛揚起了漫天的雪花，空氣愈發(fā)的寒冽，校園里一片銀裝素裹，繽紛的落英。我坐在教室里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飄雪，在天地相接處裊裊依依，纏纏綿綿，似在演繹著—個凄婉哀怨的愛的神話。

手機在口袋里嗚嗚震動起來，是哲北。我看著講臺上唾沫橫飛激情澎湃的思修老師，—個利落的側(cè)身，轉(zhuǎn)出教室，這就是坐在最后—排靠后門的好處。

哲北，怎么了?

微安，我們?nèi)ゴ笱闼囱┌伞?/p>

好啊。

于是，我們兩個壞小孩逃了課，坐著公交車來到傳說中的大雁塔。來西安半年，我們都太忙，我要上班，哲北也在10月份的時候接了個家教工作，而平時課程又很多，所以都沒有好好地看過西安。

爬上塔頂?shù)臅r候，哲北從后面環(huán)住我的腰，我把手伸在空氣里，讓紛飛的雪花飄落在我的掌心，融化，那晶瑩的水珠在我掌中的紋路里寂靜地流淌。北風(fēng)夾雜著哲北發(fā)絲里那股淡淡的海洋的氣息在我耳邊呼嘯而過，我憨憨地回頭對哲北傻笑，像個孩童。

讓時間靜止吧，就停在這一刻，多么的美好動人。我可以不要再去長大，可以忽略掉所有的爾虞我詐，勾心斗角：可以把蘇洛那越來越炙熱的眼神拋到腦后，就讓所有的煩惱統(tǒng)統(tǒng)消弭于無形吧。

哲北，你做家教的那個小姑娘還乖嗎?還像以前那樣喜歡捉弄你嗎?我輕輕地問。

她現(xiàn)在變乖了很多，好奇怪，說聽話就聽話了起來。微安，你是女孩子，最了解你們女孩的心思了。你說，這是為什么呢?

也許是她爸爸罵她了吧，你不是說她有個好嚴厲的父親嗎。呵呵，小孩子都是怕父親的，我想。

嗯。是啊!齊叔叔真的很嚴厲，我有時都挺畏懼他的，不過，是個好人呢。

哲北，我當然知道她為什么會突然變得乖巧，自從上次你被她惹惱向他父親辭職時，她哭著請求你別走。你回來一副氣呼呼的樣子，你說那丫頭再怎么哭我也不要去原諒她了，那么嬌氣的孩子，一點高三學(xué)生的樣子都沒有。可是，你又說從來沒有見過她哭得那么傷心過，你說，齊叔叔說他的女兒長那么大從來都沒有求過他什么，可是，這一次，她請求她的父親把你留下來。

5

—年后，我們大二，你的小姑娘如愿地考上了上海的大學(xué)。齊叔叔要請你吃飯，你說吃飯可以，但是—定要把我?guī)?。他答?yīng)。

在去的路上，你騎著你的破電驢回頭對我說，齊叔叔本來是要讓司機開車接我們的，我拒絕了，怎么說，都還是自己的電驢好。

我們手牽著手來到齊淺淺的家，那樣的房子是我只有從電視上才能看見的富麗。齊淺淺站在門外迎接著我們，看得出來，她精心地打扮了自己，粉紅的小禮服，淑女發(fā)髻，修長的美腿，天使般甜美的微笑，傾國傾城。

進了客廳，你對著那個背對我們站立的中年男人喊，齊叔叔好。

他轉(zhuǎn)過頭來，那頭發(fā)，那眼眉，那嘴角，那獨一無二的氣質(zhì)。我屏息，趔趄，你趕忙扶住我，坐下。那個男人定定地望著我，眉頭糾蹙，欲言又止，終于什么也沒有說，只喊了聲，吳媽，開飯。

席間，男人問哲北，怎么不介紹一下你的女朋友呢?

哲北頓了頓，說，嗯。齊叔叔，她叫微安，沈微安。她和我一樣，我們都是?？谌?。

海口人，沈微安。很好，很好，來，小伙子，我們來喝一杯，謝謝你照顧我女兒這么久。

哲北連忙站了起來，與男人碰杯。

我想我是暈頭了，一定是。要不然為什么他在說謝謝你照顧我女兒這么久時我會突然神經(jīng)質(zhì)地顫栗不已。我看著列面的這個中年男人，他那深邃而荒涼的眼睛明明在昂頭飲酒的時候盯著我不放。

我—凜，手中的碗脫落，重重地摔在大理石地板上，粉碎。

我慌忙蹲在地上，拾撿碎片。意識早已荒蕪，我不知道我還能鎮(zhèn)定多久。齊淺淺尖叫了一聲，我看向自己的雙手，鮮血淋漓。哲北急速地把我從地面上抱起來，捧住我的手吹氣。男人喊，吳媽，藥水，藥水。大家都慌亂了起來，可是，此刻的我，躲在了哲北的懷抱里，安定無比。

在齊家的客房里，齊淺淺幫我蓋上了被子，說，微安姐姐，你要好好休息一下哦。哲北走過來淡淡地對我笑，微安，這段時間你一定太累了，乖，先睡—會。等你睡飽了，我們就回去。現(xiàn)在我先下去和齊叔叔談點事情，這里淺淺會照顧你。乖，閉上眼睛吧。

三、從西安到?？?/p>

20年前，我是—個不被祝福遭遇詛咒而來到這個世界的孩子。

20年后，我是—個對著最疼愛我的人說著最惡毒的話的放羊小孩。

我對哲北說，你這個窮小子，我不愛你。我要和你分手了，蘇洛說他會給我—個盛大的教堂婚禮，只要我愿意，我們可以去國外度蜜月。你走吧，不要再苦苦糾纏我了，我已經(jīng)和蘇洛訂了婚，媽媽也見過他了?，F(xiàn)在就是等我畢業(yè)而已。

任哲北，你到底走不走，不要把你在我心目中的最后一絲感情都破壞掉。

蘇洛，叫保安趕他走，不要讓他在這像個傻子一樣影響我們的顧客購物。

何必呢?微安，你真的傷害到他了。

謝謝你今天的配合，蘇洛。讓我靜—靜吧，我現(xiàn)在什么也不想說。

2008年的冬天，哲北，你從意大利給我寄來喜帖，你說你們?nèi)乙呀?jīng)移民意大利，你說你與齊淺淺在圣馬克教堂有場盛大的婚禮。你說，微安，我多么想讓你來參加呀，可是如今被蘇洛甩掉的你還有什么能力出國呢。微安，你就該一輩子蝸居在那小小的?？?，不得翻身。

是啊!如今的我陪在媽媽的身邊，我們安靜地住在?？诘摹獋€小漁村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媽媽還有那個16歲生日時你給我的椰雕，我們會在—起——終老。

哲北，原諒我，有些事情你一輩子都不可能知道了。

例如，你的那個齊叔叔，其實就是多年以前你在西秀海灘上罵過的我那不負責(zé)任的親生父親，他叫齊暗西。當然，自從和市長的女兒結(jié)婚后，他叫齊明西。

例如，你的妻子齊淺淺，她是我同父異母的親妹妹，還記得去齊家的那天嗎?你從臥室走后，齊淺淺探下身子，貼著我的耳朵說：哲北哥哥，他是我的。

例如，在超市里，那個男人找到我，對我說，微安，我對不起你們母女，還有什么辦法可以補救嗎?

那么就請您，請您把對我和媽媽的愧疚統(tǒng)統(tǒng)給哲北吧，他應(yīng)該有最燦爛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