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精靈小子

梁昌輝

我有個看起來有點荒唐可笑的想法:孩子幾歲,父母就幾歲。孩子呱呱墜地,我們這些為人父母者就上崗了,做了爸爸、媽媽了。孩子幾歲,我們就做了幾年的父母。我們這個身份其實是孩子賦予的,也只有在孩子面前,我們作為父母的這個身份才具有價值和意義。

我們哺育孩子,引導孩子,教育孩子,孩子也給予我們溫暖、啟發、思考,甚至震撼。“人人都說小孩小,誰知人小心不小。您若小看小孩子,便比小孩還要小!”陶行知先生用這首打油詩告訴我們,孩子的小腦瓜里蘊藏著無窮的神奇,時時閃現的智慧火花往往讓人驚嘆,我們做大人的可不能小瞧,更要謹慎呵護。

我家有個精靈小子,我們相識已經四年多了。這四年多的時間,我觀察著他,發現著自己;認識著他,思考著童年。他小小的腳丫歪歪扭扭,涂抹成一幅幅大寫意的畫面,記錄著他的成長,也充盈著我的心靈,啟迪著我的專業思考——爸爸的專業、教師的專業。是啊,孩子的一句話、一個動作或者一個眼神往往潛藏著豐富的意蘊。

1. 顧左右而言他

有時,我進門剛放下包,兒子就迎向前來:“爸爸,你餓了嗎?你吃面包吧。”一個大大的面包遞過來。

有時,回家晚點,小家伙已經躺下了,他會翻過身來,:“爸爸終于回來了。”看著你的眼睛:“你今天累嗎?手酸不酸呀?”

多懂事的孩子呀!

你千萬別急著夸他,聽他把話說完——

“爸爸,你現在有力氣了吧。你陪我下去騎自行車(打球)吧。”他已經把車推上了,或者把球抱在懷里了。

“爸爸,我背癢。”說完,翻轉白嫩嫩的小身子,用一根小手指連續地點指著自己的背。

你怎么辦?就只能滿臉笑容地拉開門下樓去,記住下樓梯的時候要把小自行車扛上,或者伸出一只大手來,罩在那溜滑的小背上,輕輕地溫暖地摩挲著。

小家伙像一個經驗老道的棋手,諳熟對手的思維、章法、反應,早把后面幾步棋考慮好了。你,只能中套,而且是心甘情愿地中套,還會在心理竊喜著暗罵:這小東西,算計起老子來了。

2. 假癡不癲

不全是這樣溫情的場面,也有煩心,或者讓人哭笑不得的時候。

如果有一天,你進門,發現家里靜悄悄的,而兒子也在家,你應該警覺:“怎么了?”

“怎么了?問你寶貝兒子吧。”妻在廚房里,聲音里帶著明顯經過壓抑但依舊殘存的怒氣。

“怎么了,兒子?”

每遇到這樣的情形,妻的回答都各不相同——

“你參加電視節目的磨砂杯子紀念品讓你兒子賣掉了。”“賣掉了”,在我們的方言里就是弄壞、損壞的意思。

“一瓶油,讓他倒掉了半瓶。”

“剛買的玩具……”

“兒子,怎么回事兒?”我蹲下來,摸摸他的頭。

人家可沉著了,專心地擺弄著自己的玩具,或者翻著圖畫書,沉默不語。那股子認真勁兒簡直賽似牛頓、愛迪生,讓你簡直不忍心打攪他。

“兒子,說說,到底怎么回事兒?”我拍拍他的小小的肩。

“我在玩玩具呢。”“我在看書呢。”依然低頭擺弄著,翻看著,一副全然不知的樣子。

這邊若無其事,完全是大將風范。那邊囁囁嚅嚅的,依然憤憤。我趕緊過去安慰廚房里忙碌的妻:“算了,算了,別生氣了。”

“媽媽,你不生氣了吧?你不生氣嘛。”不知什么時候,小家伙捏著玩具,站在了廚房門口,仰著臉看著媽媽。

“好,好,媽媽不生氣。”妻俯下身來在兒子的小臉蛋上親了一下。

兒子一蹦一跳地跑開了。

剛才一個悶聲不響,一個怒氣沖沖,一轉身,兩個人就都笑盈盈的了。只晾下了我在中間,仿佛駝背跌跤,兩頭不著地。

3. 誘導法

去年暑假,兒子和妻子回了趟老家。

回到家鄉第二天的傍晚時分,大伙兒洗澡的洗澡,聊天的聊天。忽而,兒子向二姨招招手:“二姨,來一下。”

二姨還挺納悶,趕緊過來:“什么事啊?”

“二姨,今天是夏天嗎?”兒子是分不清“今天”和“現在”的。

“對,是夏天呀。”

“我媽媽說,夏天可以吃冰淇淋的。”

妻的二姐家隔壁是一個小賣部。她一抬眼看見了隔壁小賣部的冰柜,恍然大悟:噢,原來想吃冰淇淋。她一邊掏錢買了一支冰淇淋遞給兒子,一邊向走過來的妻夸講:“這小家伙會說話,想吃冰淇淋還不直說。”

妻看著埋頭苦吃的兒子,嗔怪道:“你別看他人小,鬼得很呢。”

如果說這次是為了吃,那么接下來的故事未必僅僅在吃上。

一天早上,兒子到幼兒園去,看見一位小朋友手里捏著兩塊餅干,便指著他的餅干問他:“你是不是和大家分享的?”

幼兒園阿姨大笑著說:“小梁,你就知道分享,那是他的早餐唉。”

“分享”是我們從一開始就引導他的一個習慣,一個思想。當他對小朋友那么說的時候,在他小小的心里,是不是認為自己正在傳遞著“分享”的習慣呢?

4. 真誠贊嘆

教學之余,我喜歡讀讀書,寫點小文章,自娛自樂。這樣一來,陪兒子玩耍游戲的時間就比較有限了。

小家伙內心里可是很喜歡和我一起玩的,我覺察得出來的,雖然實際上是妻陪他的時間多。可能是我喜歡帶著他和他一起玩,玩的花樣也比較適合男孩子的緣故吧。

只要有可能,我總是盡量抽時間和他一起玩。和他一起“賽車”——用玩具汽車,模仿美國迪斯尼電影《汽車總動員》的情形進行賽車,一起拼圖,一起做手工,甚至是修玩具——男孩子的玩具總是損壞的速度比較快,這一點妻是比較生氣的,甚至威脅說“再弄壞就不給你買了”,實際當然是還得繼續買。

做手工和修玩具往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父子倆一邊做一邊說,不知不覺一兩個小時就過去了。這一兩個小時中,小家伙總是很安靜地坐在那,找材料,遞工具,時不時還來點“現場指導”。

每當一件手工作品完成,或是一件玩具經過修理又可以繼續玩了的時候,小家伙總是會看著我,說:“爸爸真棒”。然后,又興沖沖地將手工作品或修好的玩具拿給妻看:“看看我爸爸多聰明。”

“是啊,就你爸爸聰明。”妻子半是吃醋半是贊賞。

真摯的感嘆總是能增強人內心的成功體驗,而心甘情愿地努力做事。兒子的真誠贊嘆,讓我一掃勞頓,既品嘗了辛苦后得到回報的安慰、快樂,又品享了天倫之樂,也就愈是盼望著能夠更多陪兒子一起玩耍。來自孩子的鼓勵、稱贊,對成人來說何嘗不是一種幸福的動力呢?

這里也潛藏著他的小小的智慧吧。

5. 模糊哲學

不知什么時候,兒子說話喜歡用“好像”了。

“媽媽,今天好像是星期六哎。”妻子上班早,兒子上幼兒園晚,但也只能按著妻子上班的時間叫兒子起床。如果某一天早上,小家伙想賴床,他就會這樣說“好像”。結果,當然只能是必須起床。

“我們家好像沒有吃的了。”什么意思呢?如果你還不明白搭腔,他會接下去:“好像應該去超市了。”指向明確的模糊——去超市買零食。

“爸爸,那邊好像放煙花了。黃山湖公園好像開噴泉了。”黃山湖公園是江陰一個比較著名的休閑游覽場所,每逢節日總會安排諸如燃放煙花、開巨型音樂噴泉的活動。小家伙這么說就是想說“我們去黃山湖公園玩吧”。

“爸爸,那好像六安車唉。”“六安車”是兒子創造的縮略語,意思是開往六安的車。我的老家是安徽六安。

我故意問他:“想不想坐啊?”

“想。”

“坐車干什么?”

“找爺爺、奶奶玩。”

他不再“好像”了。我爸爸、媽媽曾經到無錫來帶過他半年,他總是念叨爺爺奶奶——“找爺爺奶奶玩”。哪里是玩,小小人兒分明是說“我想他們了”。

6. 友情提醒

每天睡前我習慣讀幾頁書。小家伙有時就要爬上來指點書上的圖畫,也會問你“好看嗎”?

一天和妻子談些事,說得比較晚了。小家伙下床了,我還沒大在意,以為他要上廁所。誰知他從桌上抱了一本書來,向我懷里一遞,說:“爸爸看書。再不看書,就熄燈了。你還沒看書呢。”

那份莊嚴勁兒,讓我既欣喜,又惶恐:大人的一舉一動都投射在他小小的心里,適當的時候就會反射出來,豈可不慎?這個小小人兒!

一次,我從外地參加會議回來,便買了些當地的特色食品帶回來。妻兒甜美地品嘗著。

“媽媽,你少吃點。”兒子神情嚴肅。

“嗯,怎么了?”妻子嘴里含著食物,不解地望著兒子。

“你正吃藥哩。”小家伙咬了一塊餅,慢條斯理地。

“謝謝兒子提醒。”妻子激動起來,“我家的小男子漢知道心疼人了,懂事了。”吧唧,吧唧,一陣猛親。

泰戈爾《審判官》中有一句詩,“我愛他并不是因為他好,只是因為他是我的小小的孩子”。大詩人是說父母對孩子的愛是無私的,不講條件的。我想說,我愛我的孩子,不僅因為他是“我的小小的孩子”,更因為他的調皮、淘氣、狡黠帶給我的對生命的驚嘆、欣賞與敬畏,還有相互給予的生命溫情、人間幸福。

謝謝你,我們的精靈小子。

(作者單位:江蘇江陰市英橋國際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