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題（組詩）

伊　沙

無題(2)

停水之日

家中的水龍頭

自那干渴的喉嚨里

發出喑啞的求救聲

像是一個啞巴

向我伸出了手……

別看我浮想聯翩

換做真人在面前

我又會視而不見

無題(3)

嘴

記得

吻

是一份

濕濕的

涼涼的

靜

無題(4)

罕見之冷冬

令公園的湖面

結成厚厚的一層

堅冰

冰是水長出的牙

咬住了幾條游船

船的表情

像咬住了鉤的魚

湖面上有人溜著冰

拖船而過

像拖著自己忽然長出的

魚的尾巴

無題(13)

城東是大廠區

那里的工人見了面

彼此喜歡問：

“下崗了沒有?”

城南是學院區

那里的教師見了面

彼此喜歡問：

“娃考上了沒有?”

城西是農業區

那里的農民見了面

彼此喜歡問：

“地賣掉了沒有?”

城北是貧民區

那里的居民見了面

彼此喜歡問；

“娃放出來了沒有?”

城下是地獄

那里的鬼見了面

彼此喜歡問：

“下油鍋了沒有?”

城上是天堂

那里的神仙見了面

彼此喜歡問：

“待膩了沒有?下凡去轉轉?”

無題(14)

第一周

報上說我是個騙子

周遭的人們

神秘兮兮地望著我笑

第二周

報上說我不是個騙子

周遭的人們

全一副很掃興的樣子

第三周

報上說我是個君子

周遭的人們

像出土的兵俑一樣緘口不語

無題(18)

一個職業騙子

想在愚人節這天

停工停產

歇業一天一不騙人

他被自己的這個念頭

激動著——進而

生出一個得寸進尺的

想法——想說一句真話

終于他還是脫口而出了

只是在這一天鋪天蓋地

善意的謊言中

唯一的真話像是唯一的謊言

無題(21)

天空老得掉渣

烏鴉向春天的花園

俯沖而下

棲落在黑色的枝頭

仿佛釘子釘住了

一幅畫

或逗點

斷句出美文

無題(23)

本城在修建地鐵

沿街工地遍布

地鐵對一座城市來說

究竟意味著什么

我想到了一個比喻

地鐵是城市的血管

修辭的使用

究竟會改變什么

我再看那穿藍工裝的民工

搖身一變成白大褂的醫生

無題(24)

山中的隱者

遠離了市聲

卻并未得到

真正的寧靜

溪流滾石而下

日夜轟鳴不息

原生態之搖滾

自欺欺人的

山中的隱者

再也不堪忍受

逃回城里去

變成一聾子

無題(25)

山的心

竟然是

一眼泉

靈魂呢?

靈魂呢?

靈魂呢?

山頭的額際

圣賢化石的足印

仿佛流放囚徒的金印

無題(29)

我的手機丟了

我撒嬌道：中國

我的手機丟了

一周以后

我就忘記了它

唯有那塊未丟的

備用電池

還在痛苦地

懷念著它

因為自己的無用

無題(35)

勉縣武侯祠

滿樹掛乳房

是一種開得

很豐腴很性感的白花

名字叫繡球

無題(37)

在黑暗的樓道中

一盞燈亮了

它俯身抓去了

我手上的煙卷

美美吸了兩口

然后就亮了

腦神經般的鎢絲

在其腦袋里起舞

像是一個天才的

舞者

無題(39)

午夜過后

十字路口的電子眼

看見一個人

踉蹌著從小酒館出來

痛苦萬狀

倉皇閃進一輛出租車

又一個十字路口的電子眼

看見那個人

從出租車上下來

手舞足蹈

蹦蹦跳跳著回家

變成了一個樂天派

可惜的是

沒有電子眼看見

一路上車內的情景

自然也無人聽見

司機和乘客之間

有過怎樣的一番交談

無題(45)

歐洲杯是一餐

美味可口的足球冰淇淋

每過四年才能吃上一次

在我美好的記憶里

每次我吃它的時刻

腦子里都在回想

我這四年過得怎樣

是否空度了時光

哦!我希望自己的一生

都能被如此的刻度丈量

那便是幸福美滿的人生

想一想又覺得太過奢侈

唯有默默祈愿

世界和平地球照轉

人民溫飽思足球

冰淇淋永遠不化

無題(45)

沒關系的啦

你可以一如既往

把你的心捧給

你遇見的每一個人

不論男人還是女人

不論大人還是小人

只是當你

感覺要收的時候

收回來的速度

還可以再快一點

“刷”的一下

劍客自會明白

回鞘有時比拔劍

更具快感

無題(46)

我的老同學

在美國混得不錯

他在硅谷有份

穩定的工作

很高的收入

暑期回國

探望父母

我發現他的臉上

還是不可避免地

有著一抹漂泊者

特有的顏色

心苦的顏色

營養看似很豐富

但缺祖國這種

維生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