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晉

在環境污染事件頻發的今天,陜西鳳翔鉛中毒事件的發生,并不出人意料。換句話說,在GDP作為政績考核指標仍然沒有得到根本改變的情況下,鉛中毒事件發生在陜西鳳翔,只是一個偶然之中的必然。這其實已經在近幾年米發生的一系列鉛中毒的事件中得到了證實。在此之前發生的引起全國范圍關注的有2006年的甘肅徽縣鉛中毒事件、2007年的云南東川鉛中毒事件、2007年的河南盧氏鉛種毒事件,而在最近發生的則有湖南省瀏陽鉻污染事件,甚至就在陜西鳳翔“血鉛事件”余音未了之時,湖南省武岡市又發生了兒童血鉛超標的污染事件根據記者的調查,截至8月18日,當地政府組織檢測的1958名兒童中,有1354人血鉛疑似超標,接近70%,遠遠超過陜西鳳翔鉛污染事什中兒童中毒人數:
回顧陜西鉛中毒事件,我們不僅會問:鳳翔縣招商如何變成了招“傷”?探究鉛中毒根源,應該追究誰的責任?政府政績、企業利益、民生權益,究竟誰最重要?中西部落后地區如何才能跳出經濟發展和污染不斷的怪圈?
拷問一:招商如何變“招傷”
在陜西鳳翔鉛污染事件中,陜西東嶺冶煉有限公司成為污染的罪魁,從2003年3月開進駐這里,到今年8月被關停,6年多的時間里,這家曾于2000年位列“中國民營企業500強”第38位的陜西東嶺集團下屬子公司,不但每年可以給當地政府帶來幾千萬元的稅收,也給當地帶來了無法挽回的傷痛。
根據相關報道,陜西東嶺集團準備在長青鎮投資建鉛鋅冶煉企業時,當地群眾已知道這是一家污染企業,因為有人在外地打工時在這樣的企業里干過活。但當地政府把該企業看作是“招商引資的大項目”,為了不在群眾中引起恐慌,在宣傳時回避了鉛冶煉,只提鋅冶煉。此時,地方政府的天平早傾向了污染企業,從這一點上講,陜西鳳翔鉛中毒事故的發生,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實際上,東嶺冶煉有限公司并不是直到今天才完全暴露出污染來,早在2006年,周邊村莊的地下水就已經被污染了,從40米深的水外打上來的水都是油花花的。如果當地政府及早采取措施,事態的發展還有可能控制。但在利益面前,這一切都棄之不顧。
事態發展到今年8月,周邊幾個利莊731名兒童發現615人血鉛超標,315人鉛中毒,并引發群體性事件,東嶺冶煉公司于8月17日全面停產。
綜觀整個事件的發展,當地一位十部講到:“為了錢,為了發展,我們曾經絞盡腦汁。最后經過努力,從東嶺集團爭取來的東嶺項目解決了我們的發展問題,成了我們的救星。”然而最后的結果卻是招商變成了“招傷”,“救星”變成了,“災星”。
拷問二:百姓健康如何被壓倒
在陜西鳳翔鉛中毒事件中,在單純追求GDP的沖動下,地方政府為了讓企業進駐,采取了一系列措施。而這些措施在讓我們看到當地政府渴求經濟快速發展愿望的同時,也展示了強勢政府如何讓弱勢群體為企業進駐讓路:
在陜西東嶺集團看中鳳翔縣長青工業園所在的地區時,為爭取這個大項目,當地政府不惜扭曲事實,在征地時,便強調長青工業園區所處環境地質條件差,“從長遠來看,不是人居最佳環境。”而當地村民心里卻很清楚,這里旱澇保收,發展農業條件優越。
在征地拆遷時,當地政府首先是強鏟農作物,在遭到抵制后,鳳翔縣政府便以抗洪救災名義,將全縣干部職工、教師、醫生及各鄉鎮雇用的農民工近15000人,聚集到長青鎮。人手一把鐮刀,一頂草帽,要強砍玉米,也遭到村民抵制。
地方政府一心追求GDP,監管部門形同虛設,最終受害的是群眾。在這些鉛中毒、汞中毒、砷中毒、鉻中毒等一系列污染事件背后,我們看到的是GDP壓倒了百姓健康,強勢政府成為了污染企業的保護傘,弱勢的
拷問三:環保部門是否履職
在陜西鳳翔鉛中毒事件中,我們能看到一個匪夷所思的局面:一方面,當地政府通報稱陜西東嶺冶煉有限公司是本次鉛中毒事件的罪魁禍首,但環保部門提供的監測數據卻顯示,該公司廢水、廢氣、固水淬渣排放符合國家標準,該公司所在地的地下水、周邊土壤和地表水鉛濃度等,也均符合國家標準。既然各項指標均符合國家標準,當地為何又將主要責任歸咎于這家公司?
“排污達標、血鉛超標”的怪象之所以會出現,因為環保部門依據的是企業排污的“工業標準”,而不是是否會傷害居民身體的“生活標準”,才留下了隱患。但在以人為本的社會里,環保的最大職責就是保證工業發展不能危害環境、危害人民健康,豈能抱定工業標準,對影響人身的生活標準置若罔聞?另據鳳翔縣環保局干部稱,寶雞市環境監測站今年4月把監測任務交給了該局,但該局卻沒有監測鉛含量是否超標的設備,“只能做其他項目監測”。
2006年,東嶺公司作為“主要污染源”,致使當時周邊村莊的地下水都被污染。但這家公司從未收到環保罰單。從這點來看,環保部門有著多大的失察之責。
環保部門是一個區域內環境保護工作的主管部門,對于所轄區域內的污染問題應該有責任進行監管并采取相應舉措,使污染降至最小,保障當地群眾的身體健康,保證當地群眾能“喝上干凈的水、呼吸上新鮮的空氣、吃上干凈的食物”。以此來衡量,陜西當地環保部門是失職的。
拷問四:如何破解發展怪圈
最近層出不窮的污染事故屢見報端,公眾屢發疑問:“先污染、后治理”的模式為什么仍然大行其道?相對落后的中西部地區需要一個什么樣的發展模式,才能避免類似事故再次出現?
落后地區的地方政府引進項目,想要的是地方經濟的發展,要的是GDP數字的增長,要的是稅收,這種重經濟輕環保的發展思路,最終帶來的是“企業污染,百姓受害,政府埋單”的怪圈。而這種“先污染后治理”的發展模式,使得污染事件一爆發,政府就得付出驚人的“埋單”成本。
在前不久發生的湖南瀏陽鎘污染事件中,政府不僅要承擔病人的救治費用、給死者家屬以補償,還要為污染地區居民提供一段時間的飲水和食物補助,以及收購已經產出的鎘超標農作物以免流入市場。除了這些臨時補救措施,當地已經造成的水土污染,也需要大量的投入去整治。這筆費用算下來,很可能要比超標排污的工廠所貢獻的經濟增長多得多。以湘江整治為例,據媒體報道,由于近年來有色金屬采礦業的粗放發展,重金屬污染情況嚴重,湘江很有可能將被納入國家大江大河治理范疇。到20lO年,治理投入將達700億元;到2015年,這個數字有可能高達3000億元。中國科學院專家警告說,采礦所創造的財富,將遠不及污染所帶來的損失。
陜西鳳翔縣作為一個農業大縣,為鉛中毒事件付出了沉重代價:數百名兒童鉛中毒,傷害了社會的穩定,帶來惡劣影響。而地方政府最終為此埋單:615名血鉛超標兒童將依據衛生部相關規定或在家或住院治療,住院患者驅鉛治療產生的費用由縣財政全額負擔;在家進行飲食干預的患者,由政府統一采購,配送牛奶、干菜、干果。而將來村民的搬遷依然得由政府掏錢。
更為嚴重的是,這種普遍的“先污染再治理”的發展方式,不僅從經濟效益上講得不償失,而且其中很多問題并不是事后依靠財政投入就能解決的,很多損失也不是能夠用錢挽回的,尤其是因重金屬中毒而消逝的生命和被污染改變的生態環境。即使經過巨大的努力和高額的投入,環境有可能被治理得干凈清新完全無害了,但也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陜西鳳翔鉛中毒事件,再一次用血淋淋的事實告訴人們,“先污染后治理”的模式已經走不通,要打破經濟發展和污染的怪圈,必須改變單純追求GDP作為政績考核指標的道路,必須走可持續發展道路。帶血的GDP堅決不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