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如水

海　林

幼時，我喜歡在長江邊偷偷學游泳，逮魚捉蝦，為這也沒少挨揍。那時，人們最希望的是長江“翻塘”，浮出水面透氣的那些形態各異、五彩斑斕、叫不出名目的魚蝦比天上的星星還多，小螃蟹們也搶灘似地涌上江堤，隨便翻開一塊石頭，炸了窩似的四散逃去……

我雖然也耳聞目睹過淹死人，但長江，仍是兒時就心馳神往的地方。

在文革后期那個年月，大人下地干一天農活都不舍得買一塊燒餅吃。而剛剛上學的我，卻每每因學校組織的游泳活動，能從母親那里得到一毛錢，一個星期去“海校”的泳池瀟灑兩次。

那時學生游一場2分錢，我把省下的6分錢買冰棒和糖果吃，這在伙伴中可是莫大的優越了。有一次，哥哥忿忿地說，問過了，學校沒組織游泳。我振振有詞：等我把游泳練好了，也跟著毛主席暢游長江！父親說，“沒有身體，就沒有一切。”母親也在一旁和稀泥，“他還小，當哥哥的就讓著點吧。”

過去是窮了點，但若說哪兒的江、河、湖水不干凈，不能游泳，是沒人相信的。而如今，能游泳的地方竟屈指可數了。

今年夏天，我開著車和朋友們到處找尋可游泳的天然水域。一場場地游下來，皮曬黑了，心游野了，仿佛又回到了孩提時代。

9月初的一天上午，我和朋友們到溧水的無想寺游玩。那無想寺就在無想山上，無想山并不高，四周蓮花瓣一般的群峰，競擁著無想山。無想山的山頂有個天池，如佛的手掌心，捧著的是一泓來自上天的雨水。我和朋友們徜徉在無想山的天池里，除了快樂，還是快樂，絕無他想……

午飯后，我們離開無想天池，繼續趕往江寧橫溪的竹海。據說那里的水一半來自天上，一半來自地下，當然會是另一番景象。

上大路，穿村莊，繞山道，一口氣又開了70多公里。到了江寧橫溪，在一片竹海的深處，一個幾千平米的大水塘，靜靜地躺在蒼茫而又寧靜的綠海中，美得簡直不忍心驚擾她。這水塘當地人叫它石塘。微風從竹海的深處送來，水面細細的波紋徐徐蕩去。微風過后，石塘的水像明鏡一般平整光潔，又仿佛綢緞一樣光滑柔順。走到近處，水底的石頭、水草清晰可見。偶有幾只小鳥飛來，見有人聲，又撲棱著翅膀消失在竹海的綠色里。面對此景，習慣了城市塵囂的我們，一個個驚的唏噓不已。

好水的我迫不及待地躍入石塘中，透爽的塘水浸潤著我。頓時，一路的勞乏無影無蹤……我興奮地邊游進邊翻滾著，再用習慣的側泳，把身體完全鉆入水中。含兩口水，緩緩咽下，綿軟，清醇！

水中一叢叢、一團團的水草碧綠碧綠，層層疊疊；仔細觀察，一根根，一絲絲，好似巧匠精琢過的翠玉一般潤透、通明而又質感；用手摸一摸，軟軟的，絨絨的。

我浮出水面，嘴巴鉚足了勁，向水面吹去。啾——啾——響亮而又清脆的水號聲穿透竹海的寧靜；游到岸邊，雙臂掄圓了操起水，嘭——嘭——陣陣洪亮的水鼓聲在塘邊回蕩，仿佛古代水軍列陣時的鼓點，呵呵。

再鉆到水里打幾個翻滾吧，輕輕攪動著身邊清純的水，仙境般的石塘似虛如幻……

老子說：上善若水。水，最近于“道”，最善于滋潤萬物而無絲毫索取。水這種無私的上善品性只有人類慈祥的母親堪當。

這眼前的石塘，我們曾經游過的佛手湖、無想山天池、向陽水庫，以及黃山與九華山拱衛著的太平湖，它們或藏匿深山，或遁隱林海，遠離喧囂，幸免污染。只有這些清純的水，才稱得上老子所說的水。

然而，曾幾何時，從城市內河，乃至大江、湖泊，到處是污染的水。有一首歌這樣贊美太湖——“水邊蘆葦青，水底魚蝦肥，湖水織出灌溉網，稻香果香繞湖飛”。而據報道，近年來，太湖流域大量的排污企業幾乎令其窒息。太湖多次暴發大規模藍藻，瀕臨死亡！治污投入已逾百億，但仍被重癥監護中……

長江，我們民族的母親河，她從唐古拉山格拉丹東大冰峰滴下的那第一滴至清至純的水，到無數的支流，匯聚成滾滾的洪流，以她甘甜的乳汁哺育了一代代華夏子孫……而長江水污染更是令人痛心。

記得2003年夏天，我和另外3名鐵人攜手重慶、武漢泳者前往重慶的奉節壯游新三峽。在夔門的瞿塘峽，急流旋渦和逶迤對峙的群峰令人陶醉無比，可到了黛溪，隨著江流的趨緩，江面聚集了大量的漂浮物，尤其是大片大片的油污，頓時，無以名狀的痛惜和無奈涌上心頭……

江邊的漁民告訴我，累了一整天，也難打到幾斤江魚；長江第一鮮的刀魚近于絕跡；號稱長江軟黃金的江鰻沒了蹤影；長江名貴物種白鰭豚、中華鱘、揚子鱷、絨螯蟹、娃娃魚，你們現在在哪里……

又有誰能想到，這石塘清純的水，竟何等的彌足珍貴了。每到周末，都市里的暴走族、走天涯、驢友，還有自駕游的隊伍紛紛奔向這里，來呼吸新鮮的空氣，來品嘗農家沒有污染的菜肴，來把一桶桶清澈的水捎回家。

這“上善”的石塘清泉，會不會在某一天也污染了，甚至是枯竭了呢……

歸程，夕陽西下，回頭再望一眼吧。竹海、群山向我們揮著手，我的擔心莫非有點多余？

市區漸漸近了，能見度也慢慢低了下來，而我的心緒卻隨著亂哄哄的車流上下起伏著，毒牛奶、毒飲料、毒豆腐……

忽而腦海里又浮現出兒時的我，背著大人下江游泳，回來后“毛竹片子炒肉絲”如暴雨般猛砸到我的屁股上……我痛得哭，母親攔不住父親，不住的哭聲傳出，鄰居不知道父親是在打我，還是打母親。

溫柔慈祥的母親呀，您剛把我的女兒帶了會蹣跚幾步，就身染絕癥……我的汽車前擋玻璃刷得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