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兆才
[編者按] 毛澤東和周恩來在公開戰場上用兵如神,運用集中優勢兵力的戰法,各個殲滅敵人。而在秘密戰線上,更是用諜如神,曾派遣數以千計的共產黨員,以各種合法身份,打入敵特內部;或利用各種關系發展特殊黨員。這些地下黨員憑著大智大勇、“出污泥而不染”,充當紅色特工,不斷向“娘家”發送敵人絕密作戰計劃和有價值的情報,有了他們,解放軍猶如長了千里眼和順風耳,敵人的動向就像隔著玻璃,看得一清二楚。只要敵人一出動,解放軍一打一個準,仗仗獲勝。
這些地下黨孤軍作戰,在關鍵時刻,能當機立斷,冒著生命危險,率部起義,反戈一擊,實現一夜變千秋的壯舉,殺得敵人措手不及。僅三年解放戰爭中,經地下黨策動的國民黨軍起義、接受和平改編及投誠的官兵就有177萬余人之多,這加速了國民黨在大陸的失敗進程,壯大了人民解放軍的力量,對當時全國形勢的迅速發展做出了重大貢獻,在中國人民解放軍軍史上寫下了獨特而輝煌的篇章。
這些“臥底將軍”,乃是數以萬計地下黨的杰出代表。他們在秘密戰線與狼共舞,神出鬼沒,憑著非凡的智慧、膽量和胸懷,與陰謀較量,出奇致勝,跌宕起伏……
1
1947年的元旦,山東臨沂地區漫天大雪,山川、河流、樹木、房屋白茫茫一片。華東軍區機關和華東野戰軍指揮機關設在臨沂的天主教堂內。這天下午,陳毅司令員在烤火盆邊批閱文件,華東軍區副司令張云逸推門進來,他拿著電報對陳毅說:“軍長,這是黨中央轉來的一份密電,你看如何處理?!?/p>
陳毅接過電報,電文大意是:國民黨第四十六軍已從廣東海運到青島,該軍軍長有起義之可能,望華東局迅速派人,以董必武名義與該軍長聯系。
陳毅看了一遍不放心,又反復看了幾遍,然后思量著說:“如果能與該軍軍長聯系上,那倒是一件大好事。但是,電報文字簡短,有些問題說得還不太明白,比如說這份密電沒說出該軍長是誰,他是何方人氏,政治身份是不是中共黨員,等等。電報只通知四十六軍軍長有可能起義,其它都是問號,如何聯系?”
張云逸說:“你提的問題我有同感,這份電報我也看了好一會兒,看不出什么名堂?!笨紤]了片刻,他提出將敵工專家劉貫一叫來,和他一起研究研究。
劉貫一和我黨創始人之一的李大釗是同一時期的老黨員,曾在馮玉祥部做過地下工作。又先后在新四軍四師、新四軍軍部擔任聯絡部長和敵工部長,熟悉國民黨軍各軍沿革及人事情況。他在策反工作上成績突出,被陳毅稱之為敵工專家。
劉貫一說:“據我了解,這個四十六軍是廣西部隊,屬桂系李宗仁、白崇禧管轄,是美軍機械裝備的精銳部隊?!彼尖庵f,“電報上說要以董老的名義聯系,我分析董老和他見過面,所以董老要我們趕快同他聯系?!?/p>
在場的舒同習慣性地推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說:“依我之見,這是個非常重要而又十分緊迫的任務。我們如果能將國民黨的一個美械軍爭取過來,這可是個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事啊?,F在中央將這個重任賦予我們,我們可不能丟掉這塊肥肉,無論如何要將這個工作做成功?!?/p>
陳毅揮揮手說:“大道理我們不說了,當務之急是派人登門聯絡,你們看看派誰去合適?既然這個四十六軍是廣西的,我建議選個會講廣西話或廣東話的去才是?!?/p>
“有道理!”三個人低頭考慮人選。
陳毅問劉貫一:“你們聯絡部有兩廣人嗎?”
劉貫一翻著花名冊,突然叫道:“有了,這個陳子谷就是那一帶人,他是個科長,我看讓他去執行這個任務比較合適?!?/p>
陳子谷來到了蘭底鎮四十六軍的軍部,迎面走來一個軍官,他大步迎上去問道:“長官,我從青島來,特來晉謁韓軍長?!边呎f邊掏出介紹信,“這是一封給韓軍長的信,不知長官能不能替我轉交?”
那軍官仔細打量著陳子谷,半晌才說:“好吧,你在此等著,我去交給韓軍長。”
陳子谷站在路邊等著,大約十分鐘光景,那軍官笑嘻嘻地朝他走來,對他說:“先生,軍長請你進去,快走吧。”
陳子谷腦子里那根緊繃著的神經并沒有因此而松弛下來,他跟著這個軍官走進一間屋子,掃了一眼屋內的擺設,只見屋子不算太大,像個臥室,靠窗放著一張單人床,屋中放著一張小桌子和幾把椅子。桌旁坐著一個年約40有余的中將軍官,一眼望去,此人精明干練,儀表堂堂,一副將軍氣派。陳子谷判斷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雙方互相打量著,一時沒有說話。突然韓軍長劈頭問道:“你有陳毅的介紹信嗎?”
“沒有!”陳子谷如實說了自己的身份。
韓軍長原本和善的臉上突然變得十分嚴峻,冷冷地盯著陳子谷。陳子谷沒有絲毫的緊張和慌亂,他從容地說:“我是在接到董必武的電報后,奉命趕來和你見面的,我不可能帶著陳軍長的信來?!彼忉屨f,“再說,路上要經過許多哨卡,有的是貴軍的,有的是別的部隊,我帶著陳軍長的信十分不方便,萬一被特務查了出來,一定會牽連到您軍長大人。所以,領導上只是派我來和您先取得聯系?!?/p>
韓軍長聽他說得有理,內心十分感激共產黨處處為自己著想,再打量眼前的這位共產黨的聯絡人員,臉上十分坦率、真誠和干練,頓時對他刮目相看,他友善地點點頭,自我介紹說:“我叫韓練成,韓信的韓,練武的練,成功的成。歡迎您的到來,您就住在這里,以后我們再慢慢談?!彼f,“這是我的臥室,您就住在我的隔壁,如有人問您,就說是我的親戚?!?/p>
韓練成是個精明人,辦事謹慎而且有獨到之處,他每次和陳子谷交談,不是偷偷摸摸地關門關窗,生怕人看見,而是敞開房門,讓人看見才好。他這樣做,比關門關窗更安全,一方面避免引起別人的懷疑,另一方面可以看到門外的動靜。
這天,韓練成和陳子谷又坐在那張小桌前,韓練成拿出一張紙,用鋼筆在紙上畫了幾個箭頭,低聲說:“你回去報告陳司令,最近收到南京的幾份電報,蔣介石有新動作,他派了幾路大軍從南、北幾個方向同時向你們壓來,兵力對比,你方處于劣勢,請你們要作好準備。”
“謝謝你提供的這個情報,”陳子谷說,“我會報告陳毅司令員的?!?/p>
陳子谷向他提出能不能給自己辦一個證件,這樣進出方便。韓練成同意了,并在陳子谷離開四十六軍之前,交給他一張“諜報證”。靠這個證件,解放軍進出敵區十分方便。陳子谷告別時,韓練成說:“兩軍談判聯絡,事關重大,你這個科長身份,有些事難以做主,請轉告陳司令,最好派一位高規格的代表來比較合適。”
陳子谷順利地回到濱北軍分區后,張彥立即派人將他送回臨沂軍部。
陳子谷回到臨沂,向陳毅和粟裕匯報了聯絡情況。陳毅接受了韓練成的建議,派華東局秘書長魏文伯去與韓練成會談。魏文伯在陳子谷陪下同前往四十六軍時,韓練成依然搖搖頭,說魏文伯的職位還不夠,不愿正式談判。
2
陳子谷、魏文伯返回臨沂,這時陳毅已赴前方指揮作戰。他二人便向在臨沂主持工作的張云逸和舒同報告了與韓練成見面的情況,張、舒二人聽后,覺得韓的要求是合理的,談判中遇到一些重大問題他倆無權拍板。考慮后,張云逸決定自己前往四十六軍,舒同也提出自己去。兩人爭執不下,只得報告陳毅。
第二天入暮時分,陳毅返回臨沂聽了張、舒的報告,陳毅當即拍板,由舒同擔負此次的談判工作,他的理由是:舒同是華東軍區政治部主任、華東局常委,是高級干部,熟悉黨和軍隊的政策,辦事有原則又有靈活性。他打趣地說:“談判屬外交,當然由文官出面?!?/p>
舒同要深入敵營去談判了,陳毅將華東軍區最優秀的敵工干部、聯絡科長楊斯德調來,做舒同的助手。兩人精心研究了行動方針及具體細節,一切要從實際出發是他們此行的工作方針。舒同認為,一切的一切要根據與韓練成所談的情況而定,如能爭取他率部起義是最佳方案。如果情況復雜不能起義,能讓他們保持中立或與他們建成秘密聯絡站也行。
他們帶著陳子谷的“諜報證”去找韓練成了。聽說找軍長,敵人一路為他們開了“綠燈”。他們沒費太大周折便抵達了蘭底鎮??墒?,令他們沒有想到的是,軍部值班室的人對他們說,韓軍長臨時外出。不過,他臨行前有交待,要莫副官負責接待。
莫副官對舒同說,韓練成有急事去青島,已經有兩天了,估計還有兩天才能回來,叫他耐心等待。
突然出現這個情況,急也于事無補,他們只好耐下心來,答應等韓練成返回。莫副官便將他倆安排在一個不太大的空房子里,四周布滿了崗哨,他們無法出去,那情形就像是被軟禁了一樣。
第四天中午,韓練成回來了,立即召見了舒同和楊斯德。他握著他倆的手又是解釋又是道歉地說:“實在對不起,讓你們等了幾天,而且是限制了你們的自由,不過這是從大局考慮才這么做的,請你們能諒解?!比缓?,他告訴舒同說,“前幾天,我接到南京國防部電報,說新十九師和戰車團劃歸我指揮。他們是從上海坐船到青島的,這是大事,我得親自去迎接和檢閱。”說罷,他又告訴舒同,隨同新十九師來辦交接手續的是國防部的人。所以,他此次前去青島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觀察一下此前陳子谷、魏文伯來到四十六軍后,上面是否已有察覺。他認真地說,“我知道我的行為是很冒險的,我不能不小心??!”
從與韓練成的短短接觸中,舒同和楊斯德便可感覺到韓練成辦事的謹慎程度。對韓練成這幾天為他們所做的安排頓時釋然,他倆輕輕地舒了一口氣,表示出對韓練成的理解。舒同笑著說:“韓將軍不僅氣魄過人,而且又是個心細如麻的人,敬佩,敬佩!”
韓練成笑著擺擺手說:“形勢所逼?。「蛇@樣的事,如有一著不慎,便會滿盤皆輸??!”
會談在晚飯后正式開始,要進行秘密的會談,當然就不能以公開的方式進行了。他們三人在搖曳的燭火下,一邊摸著紙牌,一邊低聲地交談。舒同說:“此次我們來之前請示了陳司令,他委派我為全權代表,向韓將軍表示問候。中央轉來董必武的電報,是他叫我們與你聯絡的。”說罷,他問韓練成,“不知你倆是怎么認識的?”
韓練成回憶說:“那是在抗日戰爭時期,當時我在重慶工作過一段時間,經熟人介紹,我認識了周恩來和董必武,并成了好朋友。此后,我便經常向他們報告蔣介石的軍事計劃。我們經常在一起交流,我會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告訴他們,他們對我的工作十分滿意,說我對黨的貢獻很大。”說到這里,韓練成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絲自豪和欣慰。他繼續說,“最近,周、董以中共代表名義在上?;顒?,我借調防路經上海之機,秘密去了中共代表團駐地看望他倆。不巧的是周恩來到南京梅園新村辦事處去了,我只見到了董必武。他向我承諾,將我的情況電告陳毅司令員,并要你們設法與我聯絡。我向你們保證,你們在軍事上需要我幫忙的,就盡管提,我們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p>
舒同聽了他的這番話,他猜測著韓練成的政治身份,他認為韓不是一般身份的人,可能是中共的特殊黨員,是中共長期潛伏在敵營中的頂尖人物。便說:“周恩來、董必武如此信任韓將軍,說明韓將軍對黨的貢獻是很大的。我相信我們之間的合作一定是愉快的?!?/p>
聽到合作愉快四個字,韓練成的臉上出現了不悅的神情,滿肚子的怨氣流露出來:“我相信我們應該合作愉快,我不希望再有在海南島時出現的那種尷尬局面?!?/p>
舒同茫然,一臉不惑地問:“你在海南島發生了什么?”
韓練成嘆了口氣,如此這般地說出了他在海南島的一段遭遇。
1945年9月,日軍投降后,蔣介石任命他為海南島防守司令官。韓練成上任前,蔣介石在密室召見了他,希望他到任后,在半年內千方百計消滅在海南島公開活動的共產黨游擊隊及隱蔽的中共地下組織。蔣介石千叮嚀萬囑咐,千萬千萬要辦好此事。
韓練成回答他說,自己對海南共產黨情況不明,兵力不足,半年內實在難以完成此重任。
蔣介石想了想,要他去后將海南偽軍詹松年部的5000人改編為國軍獨立十三旅,軍費由重慶直接劃給四十六軍。當初,海南共產黨游擊隊總共不足萬人,蔣介石說:“你的四十六軍兩萬人加上獨立十三旅的5000人,足以對付那里的共產黨了。”
此時,周恩來從報紙上獲悉此消息,迅速派人給韓練成送去一封信,他在信中說:“你要設法運用你個人影響和權力,保護海南共產黨游擊隊的安全,并要從物質上支持他們。”
韓練成到任后,繁忙的軍務紛至沓來,他除了忙于接收和主持日軍受降外,還要處理復雜事務,整天忙得不可開交。飽一頓饑一頓不說,忙到夜深人靜才能休息也是經常的事。蔣介石每隔一周就要來一次電報,催問他徹底消滅共產黨游擊隊的任務進行得如何。一邊是蔣介石的催逼,一邊是周恩來的囑咐。韓練成身邊軍統、中統特務如云,如何應付蔣介石,如何完成周恩來的囑托?他絞盡腦汁,苦思冥想。經過思考,他想到共產黨的利益和人民的利益是一致的,做事必須按人民的意愿去做。當時,全國各地掀起審判和懲辦漢奸的做法。韓練成便以人民的呼聲名義,迅速將偽軍頭目詹松年處決,并將該部繳了械,嚴懲了大小偽軍軍官,然后將偽軍士兵一律遣送回家鄉務農。
海南的軍統聯絡站兔死狐悲,氣急敗壞地跑到南京,控告韓練成“違抗最高統帥命令,擅自處決已被任命為國軍旅長的詹松年”。
蔣介石聞訊震驚不已,火速將韓練成召回南京。韓練成當然知道蔣介石的用意,早早想好了對應的辦法。對于蔣介石的責問,他鎮定自若地回答說:“審判鎮壓漢奸,是蔣委員長的命令,南京、上海、北平、廣州、杭州等地都按照委員長的指令,嚴懲了那些有血債的、民憤極大的漢奸。詹松年在海南認賊作父,多次強奸民女,肆意搶劫人民財產。海南民眾強烈要求處決他。我們受民眾之托,聽委員長指令,將他處決了,我們的行動受到了百姓的歡迎,軍民拍手稱快。我不知有什么錯?”
蔣介石一時語塞,支吾了半晌,緩下了口氣說:“嚴懲漢奸是對的,但你在處決他前不向我匯報,就是你的錯?!彼麚]揮手說,“算了,算了,下不為例,如果以后再有這樣的事發生,我決不再輕饒!”
事情就這樣解決了,韓練成一顆懸著的心輕輕地放下了。
為了監督韓練成的“剿匪”工作,蔣介石派何應欽、宋子文、羅卓英等去海南視察。韓練成往往以“游擊隊零星分散,神出鬼沒,目標難以捕捉為由,搪塞應付他們。
為了保護中共瓊崖游擊隊,韓練成給馮白駒寫了一封密信,建議他多休整,少活動,隱蔽目標,積蓄力量,等待時機。馮白駒一看了之,將他的建議置于腦后不說,活動反而更加頻繁,并且還專門找機會襲擊韓練成本人。例如有一次,韓練成坐車到五指山,途中就被游擊隊襲擊,車翻了,他的腿部負傷,幸虧搶救及時才保全了生命。
就在此事發生后的兩個月,韓練成坐火車回海口,不料途中又遭游擊隊襲擊,打死打傷了他的數名副官和衛士,韓練成也被壓在車輪下,腰椎受傷,又差一點送了命。韓練成只得離開海南到南京治傷。此后,四十六軍暫由白崇禧的外甥海競強指揮,此人出動了萬余兵力,向游擊隊發起攻擊,俘虜了近千名游擊隊員,使游擊隊遭到重大損失。于是,馮白駒更加痛恨韓練成,韓練成當然也對馮白駒一肚子怨氣。
韓練成說到此時,嘆息地說:“我在海南遭遇到這樣尷尬的事,心里很不痛快,馮白駒不但不與我合作,還不時地找我的麻煩。我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p>
舒同聽罷韓練成的訴說,安慰他說:“你們之間缺少互相的信任,產生了不小的誤會。請韓將軍放心,我相信我們之間決不會有這種事發生,一定會愉快地合作?!?/p>
韓練成也點著頭說:“我相信你的誠意?!比缓?,他話鋒一轉,告訴舒同,原先,蔣介石對戰爭發展前途,最初十分自信,非常樂觀。但是,打了五個月以后,他的自信和樂觀都打了折扣。雖然他占領了許多城市,卻發現解放軍的兵力并未有太大的消耗,而自己在財力和人力方面卻受到很大的損失,出現了顧此失彼,忙于應付的尷尬局面,他覺得力不從心,不知戰爭能否繼續下去。為了擺脫困境,他本有心請夫人宋美齡出面,到美國去游說,請美國人支援,可是,那也不是簡單的事,所以,計劃也暫時擱淺。最近,他得知八國外長要在開羅開會,想打幾個漂亮仗,向八國顯示一下他的指揮能力,爭取八國外長的支持,動員更多的帝國主義國家為他捐款,將戰爭堅持到底。
韓練成頓了頓,繼續說:“蔣介石改變了原先的戰略方針,將重點進攻中原改為重點進攻陜北和山東,力爭兩個月內攻占延安和臨沂。他的《攻略陜北作戰計劃》已發給胡宗南,要他在2月或3月出動23萬兵力,以閃電戰形式奇襲延安。在山東戰場,他計劃23個整編師53個旅兵力,采取以臨沂為目標,南北對進部署。南線以整編第十九軍軍長歐震指揮八個整編師20個旅為突擊集團,由臺兒莊、新安鎮、城頭一線,分三路向臨沂進攻,北線則以第二綏靖區副司令李仙洲指揮四十六軍、七十三軍、十二軍為輔助突擊集團,由淄川、博山、明水,南下萊蕪、新泰策應。”
聽了韓練成提供的這些情報,舒同十分感激。他告訴韓練成,回去后一定及時報告陳毅,并轉告中央,做好迎戰的準備。
接著,韓練成還提供了一條消息說:“去年10月,郝鵬舉率偽軍起義,被改編為新四軍華中民主聯軍,郝是總司令??墒牵巳诵男g不正,最近常派人去南京活動,可能要叛變投蔣,希望你們對他提高警惕。”
“謝謝,謝謝,”舒同非常感謝韓練成的提醒。談判進行得十分順利,為了雙方合作愉快,舒同與韓練成達成五點協議:
一、 雙方建立正式關系;
二、 由華東局派出兩名聯絡干部,常駐四十六軍,韓保證其絕對安全;
三、 韓及時向華東局提供軍事情報;
四、 在四十六軍駐地十里以內為雙方非武裝區,解放軍不得襲擊四十六軍;
五、 四十六軍在蘭底鎮常駐一個師,以便與解放軍保持聯絡。
3
談判結束后,舒同、楊斯德返回臨沂,向陳毅作了詳細報告,陳毅對他們此行的收獲十分滿意,他指示舒同立即派可靠的人去韓部工作,設法搜集情報。他叮囑說:“凡有價值的情報,必須當天送回,不得耽誤。
舒同奉命與劉貫一進行研究,對軍區聯絡系統的干部逐個分析排隊,他們排來排去,雖有不少干部都可擔負此任,但他們覺得楊斯德最合適。為配合楊斯德的工作,又由楊斯德推薦了膠東軍區聯絡部副科長解魁當他的助手。解魁和楊斯德都是思維敏捷,干練可靠的干部。
韓練成在1928年前后,率部北伐至山東泰安,其妻子汪嘯云是山東省立第一女中教員,韓、汪在山東的親戚好友也很多。所以,經研究商定,楊斯德化名李一朋,以汪嘯云的親戚名義,找韓、汪求職謀事。解魁化名劉質彬,以韓小時朋友身份,請韓幫他求一份工作。
他倆到了四十六軍,找到韓練成后,如此這般一說,韓心領神會,在團以上軍官會議上,將他倆介紹給大家。他指著楊斯德說:“他叫李一朋,是保定軍校畢業生,后留學日本,在閻錫山部隊當了八年的團長,一直沒有得到重用,便來投靠我們四十六軍?!彼f,“李一朋老誠練達,是能干大事的人,他既然看得起我韓某,我就收留他做我的副官。”說完楊斯德,他又指著解魁說,“他叫劉質彬,1926年北伐時,我是師長,他是我的衛士,后來升為營長、團長,1944年率部在湘西同日軍作戰負傷,后回到家鄉做生意。現在,他又想回部隊吃軍餉,找到我,我考慮了一下,安排他擔任諜報隊長?!?/p>
就這樣,楊斯德和解魁在四十六軍落了腳。韓練成通過他倆,凡將蔣介石和王耀武發給他的電報,只要有價值,便迅速傳給了解放軍。
1947年1月28日上午,韓練成到徐州參加了由蔣介石、陳誠召開的作戰會議,兩個小時的會議,主要是宣布國防部擬訂的魯南會戰計劃。一散會,韓練成便迅速回到軍部,將會議內容轉告楊斯德。楊斯德叫解魁開著摩托車,在晚飯前送到了陳毅的手上。
蔣介石的魯南會戰計劃要點是:陳誠坐鎮徐州,親自指揮17個師31萬兵力,兵分兩路,南路的八個師直取臨沂,北路的九個師東折南下,兩路會攻臨棗三角地帶與華野決戰。
陳毅得到這個情報,仰面大笑,用他那剛學會的山東話說:“好哇,承蒙陳誠總長看得起俺,盛情難卻呀,俺一定奉陪!”
陳毅接到其他幾路內線的情報,證明韓練成的情報是可靠的。在研究討論作戰方針時,有一位不知韓練成身份的副參謀長,建議監視萊蕪七十三軍和吐絲口十二軍,先打新泰的四十六軍。還說,七十三軍和十二軍靠在一起,不好打,四十六軍孤立無援,便于華野出擊。知道內情的陳毅想的是,韓練成是“自己”人,而且,舒同與他有五條秘密約定,決不能再讓韓練成擔心的海南島教訓重演。于是,他表示說:“我們完全有把握同時吃掉國民黨的三個軍,沒有必要先打四十六軍,這樣會打草驚蛇的?!?/p>
粟裕知道內情,明白陳毅的心思,便接過陳毅的話茬說:“陳軍長說得對,我們的胃口不只是一個四十六軍,而是蔣介石的三個軍?!?/p>
2月20日,華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包圍了萊蕪城。這時的四十六軍已由新泰到達了萊蕪城邊,也在包圍之中。21日晚,李仙洲召集作戰會議,研究突圍問題。會上,他首選宣讀了王耀武關于突圍的緊急命令,接著研究了如何撤退的步驟。他提出突圍宜早不宜遲,必須立即行動。會議決定:22日早上的8點,以七十三軍和四十六軍兩軍齊頭并進,用強大火力開路,采取秋風掃落葉之勢,迅速突出解放軍的包圍圈,然后北撤,與十二軍會合。
韓練成盤算著,這個突圍計劃由于兵力過于集中,解放軍是四面圍城,兵力很散,恐怕難以擋住突圍的兩個軍。他知道如果在會上公開反對這個突圍計劃,就會遭到懷疑,同時也無法阻擋。他想用拖時間的辦法,給解放軍有充分的準備時間。想到這里,當李仙洲宣布散會時,韓練成站起來說:“我有話要說,請大家再等幾分鐘?!?/p>
李仙洲愣了一下,便朝眾人按了按手,示意大家坐下。韓練成說:“我的部隊多數在城北大河以南宿營,一個軍分散在十幾個地方,一時難以集中。再說,我們需要補充糧食、彈藥。因此,最少需要一天的時間進行準備。如果明天一早就突圍,我們可能來不及。我建議23日上午8點實施突圍為妥?!?/p>
七十三軍軍長韓浚首先反對,他認為突圍越快越好,不能再拖了。韓練成以十分不滿的口吻說:“七十三軍不講風格,搶先進城,住的是好房子,而且比較集中,他們當然可以22日集中突圍,我們的實際情況是官兵們分住城外鄉村,有的甚至睡在田埂上,受冷挨餓不說,由于這兩三萬人高度分散,一時也無法集中。所以,22日突圍我們絕對做不到?!?/p>
“你……”韓浚被說得面子掛不住了,氣得指著韓練成,不知說什么好。
李仙洲見兩人對峙怕矛盾激化影響突圍??紤]后對韓浚說:“四十六軍確實有特殊情況,他們人數最多,是突圍的主力,考慮到他們的實際情況,我們就將突圍時間向后推一天吧?!?/p>
韓練成暗噓了一口氣,散會后一溜小跑到軍部,一進門便高聲地喊:“李副官,李副官!”
楊斯德聽到喊聲,隨聲應道:“軍長,我在這里,有什么事?”
韓練成一把拉著他進了小房間內,然后如此這般地將會議精神告訴了楊斯德。他心急火燎地說:“你趕快去向陳司令報告,轉達幾點內容:一、2月23日上午8時,李仙洲總部及四十六軍、七十三軍向口鎮突圍,華野最好在芹村、張家洼一線布置口袋伏擊。”韓練成解釋說,“那一帶丘陵山區,大路兩旁是一些小山坡,便于隱蔽又便于出擊。二、四十六軍是桂系,我是西北軍的,師長、團長都是李宗仁、白崇禧的人,我說話影響力不大,可能難以掌握住他們,臨陣起義不可能;三、突圍出城前我離開指揮崗位,如有機會想見見陳司令?!?/p>
“好!”楊斯德知道韓練成的心思,點點頭說,“你放心,我一定將你的意思和要求轉達給陳司令,你就聽我的回音吧。”說罷,他轉身離開了韓練成,手持“諜報證”,飛也似地向華野司令部奔去。軍情緊急,楊斯德臉上汗珠如雨般往下淌,衣服也濕透了。跑了一陣,他覺得速度不夠,便脫下鞋子跑,雙腳被銳利的石子劃破了,流著血,痛得鉆心,他只好又穿上鞋子跑,可是,跑了一陣又覺得速度太慢,便又脫下鞋子跑,腳底被石子劃得鮮血直流,他只得又穿上鞋子。就這樣,反復地脫鞋穿鞋,大約還有五里地就到華野司令部了,他覺得這段路比平時長了幾倍,他咬著牙堅持著,終于到了華野司令部。他一推開門,粟裕見狀,知道有重要情況,邊拉著他坐下邊問:“有情況?”
陳毅也聞聲趕來了,一邊給他倒水,一邊問他有什么情況。楊斯德顧不上喝水,一口氣將情報告訴了陳毅和粟裕。粟裕說:“韓將軍為我們爭取了一天的時間,我們要不惜一切代價攻占還在敵人手中的口鎮、吐絲口,一定要將敵人北撤的必經要道死死卡住?!彼檬指屑さ男那檎f,“你回去后,轉達我們的謝意。”
陳毅說:“時間緊迫,戰機稍縱即逝,你馬上動身向韓軍長轉告,起義時機不成熟暫時就不要起義,否則欲速而不達,反而壞事。另外,我同意他的意見,你要他在突圍前離開指揮部藏起來。這樣,四十六軍就因群龍無首而不戰自垮。”
告別了陳、粟,楊斯德一路小跑,向萊蕪城飛奔而去。到了城南四十六軍防區,找到了韓練成,如此這般地向他傳達了陳毅的指示。韓練成說:“你放心吧,我會信守諾言的,明天拂曉,我跟你行動就是。”
2月23日拂曉,李仙洲起床,匆匆抹了把臉,早飯也沒吃,就來到出發指定地點——城北小街。按照21日晚上命令,四十六軍軍長韓練成和七十三軍軍長韓浚要到這里開個碰頭會,然后8時準時突圍。李仙洲走進小街,見兩人都已先到了,便簡單宣布了突圍序列和幾點要求后匆匆宣布散會,離出發還有20分鐘了,韓練成向李仙洲提出要到城東高地找蘇團長談一件要緊的事。李仙洲伸手看表,擺擺手說:“時間來不及了,你不要去?!?/p>
韓練成堅持說,軍部事務已交給參謀長楊贊謨負責,去一會兒不會耽誤的。說完便消失在人群中。李仙洲等了半個小時,卻不見韓練成的蹤影,急得派出傳令兵,到城東高地去找,可是蘇團長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地說:“韓軍長沒來!”
這一下把李仙洲嚇傻了,緊張地想:莫非他去投敵了?雖然這么想,還是不甘心,下令四十六軍派人在全城尋找,并交代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負責尋找的人在萊蕪城翻遍了每一個角落,也不見韓的影子,只得向李仙洲報告說,韓已失蹤了。李仙洲急得直跳腳,他抬手看表,已經是10時30分,已超過出發時間兩個半小時。這是韓練成為解放軍贏得了對李仙洲總部形成包圍的寶貴時間。李仙洲哪里知道,他又氣又急,十分沮喪地對韓浚說:“出師不利啊,槍沒響就丟掉一個軍長,怎么向南京交代?。 彼麩o可奈何地對值班參謀說,“傳我的命令,開始突圍!”
這時,逆風砭膚,亂云飛渡,晨霧雖然退去,但天氣灰暗,李部從上到下,一個個都有一種不祥之兆,按照突圍序列,七十三軍在左,四十六軍在右,李總部機關及全部輜重車輛居中。在18架飛機的掩護下,從北門出城。四十六軍缺個頭,參謀長楊贊謨威信不高,說話沒人聽,三個師長不聽調遣。因此,四十六軍隊伍一片混亂,看上去如敗軍之相。李仙洲坐在吉普車上,左邊是楊秘書,右邊是馬弁。只見他一臉倦意,昨天晚上,考慮了一夜突圍的事,幾乎整夜沒閉眼,今天又冒出個韓練成失蹤,他的心緒更加紛亂。車子在路上不停地顛簸,他的腦子里昏昏沉沉,大約走出半個小時,突然四周槍聲大作,他嚇得一哆嗦,頭腦也清醒了,推開窗戶大聲地問:“發生了什么事?”
“我們中了共軍的埋伏!”
“啊!”李仙洲大叫一聲,一種不祥之感襲上心頭,他知道大難臨頭,急忙命令停車。 猛地跳下車,舉著望遠鏡,只見解放軍從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來,密集的炮彈在隊伍里爆炸,滿山遍野煙火彌漫。隊伍大亂,軍官無法掌握指揮部隊,急得亂叫亂罵,傷兵們哭叫著,滿地亂爬。李仙洲見到如此慘景,嚇得直冒冷汗,他想上車逃跑,可是,車子被亂糟糟的隊伍堵著,寸步難行。勤務兵對他說:“李長官,前面就是口鎮,那里有三十六師,我們趕快跑到那里去,到了口鎮就安全了。”
李仙洲揮著手說:“快跑快跑!”可是,哪里跑得起來?周圍全是丟棄的衣物,槍炮子彈,還有跑來跑去的士兵,沒跑幾步,他就被人撞倒,剛從地上爬起來,又被撞倒。飛機高高地飛著,見到地下一片狼藉,雙方混戰,無法丟炸彈,只得搖搖翅膀飛走了。李仙洲見走不動,只好坐在地上嘆氣,他的參謀長和隨行人員都跑散了。不到兩個小時,他的美械裝備的龐大隊伍,如遭到一場冰雹的莊稼,頓時都蔫了。
萊蕪至口鎮30里大地,成了李部的墳墓。戰斗結束,李仙洲、韓浚、少將副軍長李琰、一九三師少將師長肖重光、四十六軍一七五師少將師長甘成城、一八八師少將師長海兢強等18名高級軍官被俘。
萊蕪戰役,解放軍殲敵一個綏靖區總部、兩個軍部、七個師共計6萬人,這是個偉大的勝利。這一偉大勝利,與韓練成及時提供情報,適時放棄指揮有著直接的關系,韓練成功不可沒。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