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 珊
近年來,城市的文壇上源源不斷地生產出“私人寫作”、“美女作家”、“青春文學”諸類的標簽,而陳奐生、高加林、國瑞這些名字似乎稍嫌寂寞了。當然,也有作家一直默默地關注著農民工這一特殊族群,并且隨著族群隊伍的急劇擴大和社會問題的愈益尖銳,他們的創作也越來越多,越來越成熟。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了向本貴的短篇小說《中秋》。
小說寫了一個叫李中良的青年農民來到城市以拾垃圾為生,在幫助一對夫婦抬家具的過程中誤拿了女主人的名牌登山鞋而受到這對夫婦和小區居民的辱罵甚至捆綁,為了報復再次來到這對夫妻居住的樓房卻意外遇到入室行竊的盜賊從而見義勇為的故事。情節的主線很明晰,時間也濃縮在一個中秋節的晚上,小說整體上一氣呵成,并不設置什么閱讀障礙,甚至可以說是一眼望得到底的。如果說有什么波折,就是作者為了敘述的考慮賣了一個小小的關子,對于主人公李中良心里“堵血”的事情三番五次地提起卻從不點破直到最后才把隱情托出。其實,這隱情并不隱。農民工在城市受到的侮辱與損害早已是當代文學中屢見不鮮的話題。
關于農民進城的題材,在當代文學并不算長的譜系上我們可以不費力地舉出高曉聲的“陳奐生系列”和路遙的《人生》。但放下八十年代的城市無法和今日同日而語不說,陳奐生、高加林去到的僅僅是個小縣城,而今天的李中良們是真正介入到中國現代城市生活之中,并與城市里的人們發生切實的關系。他們以帶有鄉土印記的獨特的城市生活經驗,向我們投來灼灼逼人不容回避的目光,既對當下自我封閉的城市經驗的書寫構成具有反觀效果的補充,也在新的領域和視角下擴展了鄉土文學的空間。
大致說來,當下以農民工生活為題材的小說有著如下幾個傾向:一、主人公通常來自社會最底層,他們窮苦、艱辛、卑微的生活處境構成這類作品的主要內容;二、農民工作為普通中國人中的特殊群體,其隱曲細微的情感生活在作品中得到越來越多的體貼;三、小說多從農民工的視角出發對城市生活重新打量,展示了被都市文學不屑或遺忘的另類生活空間。
以上這些共鳴在本篇小說里也有所體現:青年農民李中良既沒有文化,也沒有技術和手藝,只能靠拾垃圾掙錢送孩子讀書,住的是廢棄的爛尾樓,吃的是和著狗尾巴草煮的面條。不但如此,他在城里人的眼中沒有起碼的人格,被呼來使去不說,還因為一雙鞋子被眾人肆意侮辱,在街上隨意被審判,甚至差點重演文革時才有的場面------被掛在樹上示眾。他可以說是底層中之底層,卑微者中之卑微者了。作者不僅寫他的現實處境,還把他在環境刺激下異常敏感的神經寫足了:他走路時避開人群,看到身邊的人掩鼻而過心里就陣陣酸楚;他記仇,對受到的侮辱耿耿于懷,甚至預謀報復……
但李中良畢竟是中國現當代文學中的農民家族的一員,他與其他的家族成員有著共通的命運與性格,他們老實本分、能吃苦、樂觀、逆來順受、善良得近乎窩囊、總能找到途徑平衡侮辱、化解苦難。他們是有來歷的,他們的身上重疊了從阿Q到陳奐生以來的中國農民的影子。只要看看他們忍受苦難的方式,他們性格中潛伏的自卑與自尊,或者看看他們天生熟稔的精神勝利法,誰能說李中良們與阿Q們、陳奐生們全無歷史的血親呢?
看看他是怎么在心里構想報復手段吧——
“干脆在那扇漂亮的防盜門上畫一道痕吧,這容易得很,從地上拾一塊石頭在門上使勁一畫就成了,只是他又替這對狗男女考慮了,明天早晨起來他們看見防盜門上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道油漆剝落的痕跡,還不傷心死了,聽說防盜門要千多塊錢呢。那就在他們家門前灑泡尿吧,早晨打開門的時候,那個女人得把鼻子捂住,看你還臭美吧。”
這不過是阿Q式的精神勝利法,即使報復也不會走極端下毒手,只求在心里達到平衡就夠了。但作者無意像魯迅對阿Q、高曉聲對陳奐生那樣去寫李中良,他似乎在刻意避免過去的農村題材中全知全覺的視角,以及在此視角下對人物居高臨下的審判。他只是站在人物背后通過人物的眼睛展開對生活世界的描述,真實而貼心地把人物微妙的情感波瀾、復雜的心理變化娓娓道來。這也是小說的最動人之處。李中良的妻子月美雖然沒有在小說中出場,卻貫穿了整個故事的始終,甚至是支配李中良由起初的報復心理瞬間轉變為正義行為的最直接原因。對人物內心情感世界的介入使農民李中良不再是被憐恤、批判的對象,而是跟具有道德優越感的城市讀者一樣平凡普通的人。即使李中良在小說后半部分升格成為見義勇為的“英雄”、社會道義的承擔者,卻沒有因此被突兀地拔高披戴上道德的光環,反而使讀者更愿意相信英雄行為的最初動機通常發自內心最平凡、最質樸的情感。
小說就這樣通過展開一個農民最私我的情感世界大大地降低了啟蒙傳統以來居高臨下的批判姿態,同時也輕而易舉地瓦解了用來渲染英雄事跡的宏偉敘事。與此同時,敘述語言盡可能地樸素、明白,讓你感到這不僅僅是作者努力追求的風格,更是作品所褒揚的農民工身上的情感品質。
像眾多民工題材的作品一樣,小說在描述農民工悲慘遭遇的同時也在用他們的眼睛打量我們的城市。雖然在本篇小說中可能由于短篇篇幅的限制未來得及充分展開,但已經足夠我們窺一斑而知全豹了。與陳奐生(《陳奐生上城》)、高加林(《人生》)、隋見素(《古船》)不一樣,李中良這一族群看待城市的眼光既沒有驚奇、興奮、艷羨,也沒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們眼里的城市已經退掉了文明光鮮的外衣,赤裸裸地顯露出內在的自私、冷漠、貧瘠。這樣銳利的眼光并不是來自智慧和理性,而是基于他們發自本性的善良和實際生活中悲慘的遭遇。循著他們的眼睛一路看過來,城市生活中淡薄的人情、人心的勢利、自我中心的優越感一一擺在讀者面前。雖然小說對這些只是浮光掠影般地點到即止,但對于大多數擁有城市身份的讀者來說卻在不知不覺中進行了一次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之旅,分享城市生活中截然不同的人生經驗意味著我們可能超越自身認識的局限性,換用他者的眼光重新審視我們的城市和我們自己。
小說最終以領導下訪誤會冰釋的和諧局面收場,這似乎表明作者并不單單滿足于對社會現象進行捕捉,同時也熱心地對農民工問題提出解決途徑。小說末尾借高副市長的話高屋建瓴地肯定了農民工對城市發展的貢獻,其概括無疑是貼合社會主流看法的,不管結論正確與否,這種上申下達的模式不免遮蔽了農民工問題的復雜性,而且使農民自己的聲音稍稍發露就轉瞬消失了。這也是我從個人閱讀經驗出發的一點點不滿。但作品以短短的篇幅給了我閱讀當下作品時少有的難忘的閱讀體驗,是我當誠摯感謝的。
責任編輯常智奇
作者:任珊(復旦大學中文系2006級博士,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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