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爾吉·原野
這個地方叫房子,又叫居。居而有居,比出而有車更必要。人和多數動物一樣,離不開睡眠。動物里只聽說金槍魚不睡,終生游來游去,后來被關進罐頭中。人睡覺要睡在一個東西里,即放床的地方。安全,可做夢及說夢話,這是房。房是買房的房,租房的房,同房的房,無房的房,房證的房。
房子,不管怎么裝修鋪排,它主要的功能是睡覺。張學良曾說:“我長壽因為我能睡。從晚上十點睡到轉天十一點,中午再睡兩個小時。”1919年在巴黎和會痛批日本人的國民黨元老顧維鈞說:“睡,是人生第一要務。”
這個睡覺的地方是我們大力歌頌的對象。歌頌而大力的原因在于:人們童年、青年直到中年所立下的妙不可言的理想——比如當廚師,到埃及擔任大使館武官,當淘金工人或養蜂人,最后都被房子消解了。睡覺之地的私有化,才是人生惟一值得奮斗的目標。生理醫學說,人在睡眠時不再接受與回答外界的任何信息。而生活說,無房之人只要醒著,就要搜集與處理買房與還貸的所有信息。
房子,對城里人來說,它只是樓房中的一間,卻能榨干人身上所有的油水,包括氨基酸和非氨基酸。漂流到荒島上的魯濱遜造屋時,自己砍樹、全石,農民也是如此。城里人則不能,當起重機和攪拌機蓋到你未來所住的那間房時,不允許你上前幫忙。夜幕下,一群你所不認識的農民工鋪設鋼筋、澆灌水泥。而這一切正是你未來放床的地方。遠遠看一眼并非不可,但不能親施手澤,更不能修改圖紙或增加鋼筋根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