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蘭英
摘要:烏托邦精神與反烏托邦精神是中國人精神生活的中心沖突,它在深層體現著人類現實生活的矛盾和焦慮。近代以來無論是保守主義還是激進主義取向,由于對現實生活世界的遺忘和忽視,都沒有實現烏托邦精神的批判重建。立足于中國人生存模式的深刻轉換與現實生活世界的真實根基,樹立與現代生活緊密聯系的過程意識、家園意識和共生意識,能使烏托邦精神真正引領人們走向價值創造之路,成為內蘊于現實生活世界并提升現實生活世界的真實力量。
關鍵詞:傳統價值取向;烏托邦精神;生活世界
中圖分類號:B018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1502(2009)01-0005-04
一、中國人精神生活的中心沖突
烏托邦精神與反烏托邦精神是當代人類文化領域的中心沖突。所謂“烏托邦精神”,是指人類對超越現存狀況的價值理想不懈追求的精神。人類的理想,在自身發展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是以“烏托邦”形態來表達的,盡管它從未實現過,也永遠不大可能實現,但它在引導人們超越現實境況,追求未來發展的歷程中,起了重要推動作用。正像人類不能永遠安于現狀一樣,人類也不能始終生活在幻想之中。當人類成長起來并有了改變現實的強大力量之后,烏托邦式的理想便再也無法滿足人的需要,失去了它原有的意義。此時,人們開始轉向求實的科學精神,批判宗教神秘主義,否定烏托邦空想主義,開創并發展了近現代人類歷史。
近代以來,科學精神的發展是歷史的重大進步,但由此又走向了貶抑乃至否定人的形而上學追求——烏托邦精神而陷入了另一個極端。在今天的中國,這一點表現得尤為突出。改革開放以來,隨著市場經濟的強勁發展、現代性的成長,競爭代替了互助。人們的社會生活也越來越走向世俗化、功利化,個人主義、消費文化開始成為人們精神生活的主宰;人們的物質生活水平提高了,而精神生活卻趨于貧乏,崇高的理想漸漸為人們所淡忘,填補這種信仰真空的是各種非理性主義、神秘主義和宗教文化。消費主義的盛行,拜金主義的狂熱和虛無主義的浪潮成了對傳統社會烏托邦理想主義的報復和叛逆。
因此,烏托邦精神與反烏托邦精神的沖突,在深層體現著人類現實生活的矛盾和焦慮。馬克思曾經指出:“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近代以來,現代化作為一個“范圍及于社會、經濟、政治的過程,其組織與制度的全體朝向以役使自然為目的的系統化的理智運用過程”,給人類生活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新變化,現代性成了人們最為神往的價值理想與價值目標。現代性理想使人們樂觀地相信:憑借人的力量、科學技術與英雄主義的熱情,人類將在歷史上迎來第一次輝煌的日出,為自身建造一個真正的自由家園。然而,現代性的悖論卻使人“連根拔起”,失去了完整的活生生的“生活世界”。
二、烏托邦精神重建的傳統取向及其誤區
近代以來,在重建烏托邦精神的種種努力中,有兩種不同的基本取向,即保守主義和激進主義。保守主義要求回到傳統中去尋找重建烏托邦精神的思想資源,企盼即逝的傳統價值信念通過某種方式的回歸或轉化,為今天烏托邦精神重建提供具有感召力的超越性價值體系。激進主義則主張全面徹底改造傳統文化,在全新的地基上重構不同于以往的價值信念與文化樣式,以促進中國文化向現代的變革。這兩種價值取向都是在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產生的,都是要為中國現代化提供真實的價值引導與價值目標。然而,它們的努力最終都歸于失敗,成為不結果實的花。
究其原因,對現實生活世界的遺忘是兩種努力難以實現、最終落空的最根本的原因,也是保守主義與激進主義兩種取向共同的誤區。
就保守主義而言,它的失敗,主要在于忽視了中國社會生活發展的具體流程,忽視了人們生活中現實文化傳統的變遷,僅僅停留于觀念文化或典籍文化的意識形態層面,企圖以一種觀念論的方式去重建烏托邦精神,結果最終落入空疏并難免走向失敗。傳統價值體系走向衰落并不是人為的產物,儒家價值系統在近代以來權威的喪失,深層原因在于現實社會生活的變革和中國人生存方式的轉變。因此,如果認為通過掃清反傳統思潮的影響,恢復對傳統儒學義理上的梳理和挖掘,就能使傳統儒學價值系統再次崛起而內化為中國人的價值信念,那顯然是沒有抓住問題的根本。任何觀念體系只有與人們的生活方式緊密聯系,與人們具體的歷史實踐緊密結合,才能得到合理的完整理解。立足于中國人的現實生活世界,儒學深植于自發的小農式的生存方式,代表著農業文明的價值信念,它在歷史上的作用不是引導人們超越自然關系、血緣宗法關系,而是要維護這種關系,是對這種關系的回歸與肯定。因此,保守主義從觀念和典籍出發尋找超歷史的永恒價值的做法,必然導致形式主義。這種形式主義正如恩格斯所說:“它適用于一切時代、一切民族、一切情況;正因為如此,它在任何時候和任何地方都是不適用的,而在現實世界面前,是和康德的絕對命令一樣軟弱無力的。”因此,這種形式主義不僅不能為我們提供有啟示的價值理想,而且可能成為我們走向現代化的思想障礙。
就激進主義而言,與保守主義一樣,只停留于觀念層面,而不觸及中國人現實生活世界這一深層根基,是它走向失敗的根本原因。作為激進主義最主要代表的“五四”新文化運動,雖然提出了“民主”、“科學”的價值理想,但它只是停留于思想觀念上的啟蒙,而沒有在中國人現實生活世界的躍遷與生存方式的提升上予以充分的重視,更沒有提出切實可行的具體方案。結果,激進主義思潮僅僅影響了少數精英知識分子,普通民眾的生活方式依然如故,各種傳統價值信念依舊主宰著人們的生活世界。因此,一種新的價值系統的重建,如果離開了現實生活世界與生存模式的轉換,即使是最慷慨激昂的價值承諾也將落空。
可見,近代以來烏托邦精神重建中的兩種取向,雖然在價值主張上大相徑庭、勢不兩立,但在深層遵循著共同的思想模式,即它們都始終把人們的現實生活世界排除在其思想視野之外。這一共同的缺失,使得它們都不可能真正為中國的現代化進程提供烏托邦精神。
三、烏托邦精神重建的實質與根基
烏托邦精神的重建,在實質上意味著中國人生存模式的深刻轉換與現實生活世界的提升和躍遷。即超越長期以來在農業社會自然經濟條件下形成的自然主義和經驗主義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超越與自然經濟相伴隨的自在、封閉、依附性的生存模式,培養出理性主義和人道主義的思想方式和行為方式,培養出與現代生活緊密聯系的過程意識、共生意識、家園意識和充滿主體性與創造性的現代生存模式。
列斐伏爾認為:要走出現代性,就必須尋找到“他者”的可替代性選擇,選擇超越當下現實的另一種可能性,以此來沖淡人們對現代性價值的固執性迷戀。在此意義上,烏托邦作為一種可供選擇的模式,是不可或缺的,詹姆遜甚至認為:“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以稱
作烏托邦的欲望全面代替現代性的主題。”
在現代社會中,我們并不需要、也不可能詳細地描繪未來的完美社會,以及構建這種理想的具體措施和步驟,而是需要確定完美社會所應具有的一些理念。按照這些理念,我們來反思當下所處的社會狀況,使人們對它做出批判性思考,找到自身的不足和缺點,并試圖加以改正。這些理念主要包括:
1.過程意識:從價值與過程的統一中把握烏托邦精神
科學本身就是一個獲得真理的過程,而不是能夠一勞永逸地解決一切社會問題的最終結果。當人們只關注行動的最終結果而漠視其具體的實現過程時,就容易在行動中陷入烏托邦式激情與實踐的狂熱。美國學者莫里斯·邁斯納認為:“歷史的動力(而且的確是一種必然的動力),不是烏托邦的實現,而是對它的奮力追求。正像韋伯曾經指出的,‘人們必須一再為不可能的東西而奮斗,否則他就不可能達到可能的東西了。它正像卡爾·曼海姆所警告的那樣,‘如果摒棄了烏托邦,人類將會失去塑造歷史的愿望,從而也會失去理解它的能力。但是,如果不同時摒棄歷史和烏托邦,歷史發展的過程就絕不可能完全按照烏托邦模式來鑄造。假如烏托邦業已實現,那么它也就失去其歷史意義了。”
“烏托邦的核心精神是批判,批判經驗現實中不合理、反理性的東西,并提供一種可供選擇的方案。”當人們從價值與過程的統一中把握烏托邦精神,試圖重建一種健全、合理的烏托邦觀念時,人們就會把人類社會的全面發展和歷史的總體進步作為一個社會前進的基本理念,而不再以技術理性或物質生活的幸福這個單一的現代性指標作為社會發展的最終衡量標準,會更多地關注道德、美學、環境和人倫等等對人類的意義,關涉到人類未來的生存和發展的問題。
2.家園意識:為受現代性擠壓的現代人提供心靈的港灣
作為本然意義的鄉土,是一種物質實存;作為應然意義的鄉土,則主要指向一種詩性的形而上的存在。從哲學價值論的角度看,應然意義的鄉土,是人類最初始情感與最深刻理性集合成的一種文化形態,是審視、衡量、規范物化現實的價值尺度或人文理念,是人類賴以棲息的精神家園。
然而,隨著世界范圍內現代化進程的迅速展開,本然意義的鄉土遭到了嚴重的破壞。高度現代化的生活雖然方便、舒適,卻無法填補人們精神上的空白,加上被污染的水和空氣,各種疾病相伴而生,危害著人們的健康。人與人之間的陌生感淡化了人們的情感,在工業化浪潮的沖擊下,人們需要“回歸”理想。人們發現,由工業化浪潮所帶來的專業化以及分工的發達,導致了人的片面發展,使人成為單向度的人。“增長第一”的傳統發展觀,雖然使一些國家的經濟總量有所增加,但是,幾乎不考慮經濟增長對環境和生態系統的破壞性影響,依靠外延擴大再生產來實現經濟總量的增長,對生態環境造成了嚴重的破壞;片面追求經濟增長,忽視社會公平,使社會目標的實現缺乏制度保證,形成了兩極分化。受這種發展觀的影響,不少發展中國家陷入了畸形發展的困境。
市場經濟本身所固有的博弈性質,造成了人的未來命運及其結局的未定性。正如奧德嘉·加塞特所說的:“沒有一個人知道,在不久的將來,人間諸事,會朝什么中心方向移動,因此,世間的生活已變成臨時的了。”雅斯貝爾斯也說,“不可靠的人,替我們這個時代看相。”市場經濟對未來不確定性的造就,使現代社會的人的未來成為不可預期的了,人們發現自己生活在一個不斷超越、不斷擴張、急劇變化、高速發展的極不穩定的風險社會之中,這一切誘發了人們對相對性的敏感和永恒性的不信任。此外,現代人的無奈還體現在:他們無法逃避不同時代維度的擠兌。前現代、現代、后現代這一時間順序已經變成了空間關系,它們共生并存,一同壓迫著現代人脆弱的神經,對現代人而言,追求心靈的寧靜因其艱難而愈顯寶貴。
3.共生意識:為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的和諧相處架起思想的橋梁
共生性主要是指社會有機體與外部環境之間的彼此支持、協調共生。溫家寶總理于2003年12月10日在哈佛大學發表的演講中重點強調了“和而不同”的價值,他說,“中華民族具有極其深厚的文化底蘊。‘和而不同,是中國古代思想家提出的一個偉大思想。和諧而又不千篇一律,不同而又不彼此沖突;和諧以共生共長,不同以相輔相成。”相對于現代性分裂而言,共生意識具有重要的意義,但它在實踐中會受到現代性分裂的威脅,只有以烏托邦精神規范現代性成長,才能使之不僅在理念上,而且在實踐上成為一種現實的選擇。
弗里德里克·波拉克說:“一些比現實更好的未來社會的積極圖景,其中的某些圖景恰巧同智力上的洞察力和審美上的要求相結合,產生了同當時社會的和精神的種種需要的共鳴,在民眾中喚起了極大的熱情。于是,社會便被這些把人們引向另外一個更美好未來的幻想的力量點燃了。這些幻想中所包含的種種諾言通過歷史的過去和現在爆發出來了,同時又打開了通向被隱藏著的現在與未來的大門。在這一過程中,社會從很多可能的對未來的圖景形成了文化運動的主要推動力之一,并通過其強弱的交替在文明的興衰過程中起著壓倒一切的作用。”
責任編輯:啟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