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誓言明天就變你也趕不上時間

紫 芙

那么多共同等待天亮的夜晚，那么多溫柔延展彼此交予的愛，豈能單用陰暗的算計和冰冷的欲望來填充?

1

8月14日這天是我的生日，而我在這一天遭到了部門經理周子耀的性騷擾。如果我把這事說給10個人聽，起碼有7個人會指責是我的裙子穿得過短，香水噴得過濃。

好吧，其實還真不算冤枉我。我在這一天找到周子耀，要求調換我的經管區域，因為那個區的經銷商個個苦大仇深，生意不好就恨不得活吃了我。可是我剛一開口卻發現周子耀喝醉了，這使他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顯得色迷迷的老不正經。

從一個喝醉的人身上達到目的再容易不過了。所以我像小女孩一樣使勁搖他的胳膊，嘴里叫著，經理，你答應吧，答應吧!

我只是想撒撒嬌而己。你活一點歲數就會明白，女人如果老是端著架子，就有吃不完的虧。所以我承認，我此刻的樣子也十分的不正經。我已經26歲，在40歲的周子耀面前，不能算小女孩了。我只是明仗著周子耀的老實，這人雖然沒什么才能，靠著老婆的裙帶關系一路升遷，為人倒也并不討厭，不過就是吃軟飯吃得興高采烈，讓人有點瞧不起而已。

我沒想到的是，周子耀被我搖了幾下，居然就色心頓起，他的手瞬間就到達了我的胸部。然后我尖叫一聲，抓住了他進攻的手，并飛出腳，在他捂住襠部怪叫之前，我拉開門跑了出去。

我沖進電梯時正好碰見同事郭柯，于是要求搭他的順風車。直到走出電梯，我才發現手里多了一個東西，攤開一看，是周子耀的結婚戒指。

這是一枚著名的結婚戒指，據說上面鑲嵌的鉆石值十幾萬，不得不承認，這年頭男人是值錢的，就是有那種傻女人肯花十幾萬去拴一個要啥沒啥的男人，還不一定拴得牢。

我把戒指放進外衣口袋，坐上郭柯的車子，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我不能告訴他我剛剛受到性騷擾，我還要繼續在公司混，而他，也不一定相信。

郭柯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其實他條件很好，聰明機智，相貌堂堂，尚未婚配。

當然我這么說沒有別的意思，我還沒有到看到未婚男人就兩眼發綠的地步。

我們就這么一路沉默著，下車時，郭柯忽然對我說，生日快樂。

我愣了，這才想起貼在公司茶水間那張員工生日備忘表，可那也只是一張表而已，每個過生日的名字后面都寫著生日快樂，這種不花錢的福利，沒有誰會記在心上。

這天我回到家，興高采烈了很久才重新想起自己的被調戲事件，于是怒火萬丈。

可是周子耀的戒指居然不見了，我幾乎將衣服口袋看穿一個洞，那枚該死的戒指卻蹤跡全無。

我想我惹禍了，周子耀會殺了我的。

2

再次見到周子耀時，正義和忠厚已經重新回到他臉上，他坦坦蕩蕩地在晨會上表揚了我，并且當場宣布把我調換到一個業績優秀、網點成熟的區域。

可是只有我知道，他馬上就會瘋掉的，這個男人真是自作自受。

周子耀果然就一副自作自受的樣子，在沒有人的大辦公室，謙恭地說，昨天的事對不起，我喝醉了。你提的要求我已經同意了，現在把東西還我吧。

周子耀的表情，像打發煞星一樣透著晦氣和無奈，面對這個心虛的家伙，我仍然可以公平地說，這個男人并不特別壞，他只是喝醉了，如果我沒有對他撒嬌，憑他的膽量，大約腦子也轉不到調戲我的頻道上去。

我不能說我一點責任也沒有。

所以，我只能告訴他，東西忘在家里了，明天還你。

我得讓自己再搭一次郭柯的順風車，那枚戒指從到了我手上，一路經過電梯，地下車庫，郭柯的車和我家的樓道，除了郭柯的車，別的地方我都找過了。

得饒人處且饒人，大家都活得不容易。

下班后，我可憐巴巴地請郭柯載我一程，郭柯盯了我一會兒，才點頭說，好。

我想他大約揣度我對他有什么企圖。不過也無所謂，至少，他記得我的生日，這一點足以打倒大多數感性的女子，所以我就豁出去不要臉了又怎么樣?

我承認，昨天我把他說的“生日快樂”這四個字品味了許久，拼命想要品出一點別的什么來。

我很久沒有談過戀愛了，缺了男人的呵護，整個人便兇巴巴的冷漠堅硬，怪不得那些經銷商看我不順眼。

這天我沒有在郭柯的車上找到戒指，因為我不能大張旗鼓地找，也不能告訴他周子耀的戒指可能掉在他的車上，周子耀的戒指為什么會掉在他的車上，算來算去，都是一筆爛賬，我自己并不能比周子耀顯得更清白。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乎在郭柯面前的清白。這在二十四小時以前，還是想都沒有想過的事。

3

我終于成了一個無賴，因為還不了周子耀的戒指，他抓了狂，他說，你到底怎樣才能把戒指還我?

他根本不相信戒指被我弄丟了，一口咬定我貪污了它，因被男人襲了一次胸，便扣押了人家價值不菲的愛情信物，我這個女人何其的貪婪歹毒，可是周子耀團團轉的樣子明明比我更冤屈。

后來我又接連搭了幾天郭柯的順風車，每次都趁郭柯不注意，翻找一個個小角落。直到確定他的車上真的沒有周子耀的戒指。

我也不能確定是不是郭柯撿到了那枚戒指，他的臉從來都是潔白無辜。直到這一天，我放棄了尋找，郭柯卻主動說，我送你吧。

這天車子沒有直接送我回家，而是去了市中心，郭柯說，我請你看電影。

電影并不好看，無非是用錢堆出來的特技，巨大的音效在環形影院里形成噪音，郭柯就在這鬧哄哄的噪音里抓住了我的手。

有一種男女關系，就是要互相撐著對方，撐著撐著，然后力道毫無預告地釋放。

這天不等電影散場我們就離開了，并且毫無困難地達成默契，郭柯送我回家，然后他也跟著上了樓。

這種時候如果還想要衿持，就已經很討厭了，我是個懂事的女人，不做討厭的事。所以當郭柯略帶汗味的身體偎過來時，我沒有提醒他需要洗個澡。我極力將自己展開，展到最真誠的角度，然后欣然地看著這個男人像條豹子似的躍下來。

我們像兩支對峙的箭，熱情一觸即發。我的衣服穿得太多，脫掉一層還有一層，偏偏衣服又很鮮艷，跳脫的圖案閃花了郭柯的眼睛，于是他開始慌得找不見扣子。我只好果斷地抓起他的手，迎向自己身上最火燙的地方。在此之前，我不相信任何男人懂得我身體的好，我每天眼睜睜地看著它從驕傲到枯萎，所以一直企盼一種凌厲的力量，來降伏我的悲涼。

而郭柯居然是懂得的，他是一個熱情的鼓手，小心翼翼地踩著我情緒的點，一路擊節，引亢高歌。

4

我想說的是，因為郭柯，我很快樂；因為周子耀，我很煩惱。

郭柯給我的感情是明明白白的，我們每天都一起吃晚飯，吃完就做愛，不管是吃飯還是做愛，我們的節奏都是慢條斯里的，就像有一個個穩篤的目標，你總是看到它在那里，然后就特別的安心。

然而就算這樣，我也不能悍然略過周子耀的質問，我在此刻更加確定了他是個老實人，那樣驚恐，憤怒，卻并沒有拿我怎么樣，只是一遍遍求著我，把戒指還我吧，還我吧!

于是我只好像個悲愴的賊，一遍遍地說，丟了真丟了。

這個可憐的男人，他不過摸了我一下，實在不該買這么昂貴的單。可是價值十幾萬的鉆戒，就算他殺了我，我也賠不出來。

然后周子耀越過面前的桌子，抓著我的肩膀使勁搖，他說，你要害死我是不是?我太太要是發現戒指丟了，會和我離婚的你知不知道?

這是一間四面都是玻璃的咖啡廳，我們已經不敢在辦公室談論此事了，因為保不準我們中的誰說著說著就崩潰起來。

然后周子耀果然就崩潰了，也沒有人過來勸慰。大約別人都以為是一對情侶在鬧別扭。我朝玻璃上映出的影子望了望，的確像。

直到我的眼睛掃到窗外一個影子。心在瞬間就沉下去。

郭柯，我也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多久了。

5

這年夏天公司發生了兩個大事件。

第一件是周子耀東窗事發，因為他那昂貴的結婚戒指，居然當著太太的面，活生生地從李小曼的包里搜出。太太大鬧一場，當著全公司的面，把周子耀和李小曼罵得狗血淋頭，場面十分不堪。

李小曼就是我。那天公司舉行餐會，員工及家屬濟濟一堂。我喝了許多酒，因為郭柯不斷示意我給各位領導敬酒。我知道他是為了我的前途著想，就算那天我和周子耀在咖啡廳被他撞見，可是我一解釋，他就相信了，要知道能夠找到一個彼此信任的伴侶，有多么難。

所以他叫我敬誰，我就敬誰，不管自己酒量如何。

然后我醉了，然后郭柯從我的包里找紙巾，卻不知怎么就帶出來一枚鉆戒，疑惑地拿在手里，而這時周子耀的太太就坐在我旁邊，自然知道誰是它的主人。

第二件是周子耀辭職，因為他在全公司面前出了丑，無論如何也呆不下去了。好在他娶了一個好太太，發達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而他的職位，被郭柯取代。如果你想見識什么是衰，看看郭柯就知道了，有才干有想法有能力，卻因為沒有一個權貴的老婆，而在周子耀這種庸才手下唯唯諾諾許多年。

我沒有譏諷郭柯的意思，相反的。我十分佩服他。他早就撿到了那枚戒指，卻不動聲色了很長時間，他的目標很直接，搞掉周子耀，順便犧牲我。

我是小人物，我的犧牲沒什么大不了，我只是恨他，明明是個有目的的人，卻還能夠如此深情，如此投入地與我談情說愛。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狐貍精，而且貪得無厭，連已婚男人的結婚戒指都不放過。而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和郭柯的關系，他隱藏得非常好，他說辦公室戀情是大忌，我就聽話地諱莫如深。

只是我怎么也弄不明白，那么冗長的夜晚，那么多反復做來做去的愛，豈能單用陰暗的算計和冰冷的欲望來填充?

所以，我寧愿相信還是有愛的。只是這愛，敵不過現實的誘惑，而人世間的愛，大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