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 勤
路上時常有救護車“嗚哩哇啦”呼嘯而過,尤其在交通要道當口更是大肆呼叫,嚇得東西南北所有正在通行的車輛莫不停駛。在美國救護車就是這樣霸道,只要它一上路,無論車廂里有沒有傷病員,所有車輛都得停駛讓路。有一次救護車就和巴士撞上了,當時我就在巴士上。
那是五年前,我在芝加哥打工。一日周末午后,我乘巴士到北華埠去。車沿M大道行駛到F大街轉向西行,就在巴士穿過F大街時,被一輛救護車撞上。車禍發生后巴士立刻停駛,乘客被關車廂里。過了一會,公交公司派來處理車禍的人員登上巴士,首先問有人受傷沒有?車上共有六七位乘客,一位中年婦女說有點兒頭暈,問她要不要就醫,卻又拒絕了。來員拿出一疊表格散發給乘客,要求填寫個人資料,如有訴訟以便聯絡出庭作證。
我才不愿填這種表格,美國人好打官司,我可不投其所好。但是看到巴士司機脖子圍著護套被醫務人員帶下車去,吃驚他怎么受傷了!要說受傷我該首當其沖,兩車相撞正在我的身后左方,當時只聽到“嘭”的一聲,車身輕微震動,沖擊并不劇烈,坐在前面的司機居然受傷!我看不慣這種欺詐行為,義憤填膺地填表簽名。
為了保持車禍現場,巴士不能繼續行駛,因為下一站即近北華埠,我決定下車步行。兩車相撞處圍著雙方調查事故的人員,我趨前去看,相撞之處連個撞痕都沒有,僅是一件微不足道的車禍。那天天氣陰沉含有雨意,不便久留,我就離開了現場。
很久以后,我突然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是公交公司打來的。對方詢問我車禍發生前后情況,巴士有沒有闖紅燈。那時雙方已經訴訟,需要我上法庭作證。不久,我便收到一張傳票,其中還夾有一張20元的支票。不過,傳票也同時警告我,如果不去,將視我藐視法庭。這真是自找麻煩,無端地陷入法庭辯駁之中,我開始有些膽怯起來。
這里是美國,人人都需說英語,雖然我住在美國已有些年頭,日常英語只能應付。上了法庭面對那些巧言令色的律師唇槍舌劍地對戰,這才是趕鴨子上架。我非常后悔自己多管閑事,可事到臨頭,這個架是非上不可的了。事已至此,我將車禍發生情況認真回想,自信用英語陳述過程尚力所能及,頂多帶一本英漢字典,如有不懂查查字典就會明白。
出庭定在某日下午5時,好像已經計算過我的上下班時間,我下班前去不會誤時。到達法庭,這哪是法庭啊?!那座大樓層層樓面都是大小商店和餐館,走到某層盡頭卻是公交公司設在這座大樓中的指揮工段。我進門說明來意,簽名報到就被領到一間辦公室里。
一位女士坐在電腦旁,一位老年男士代表公交公司一方,兩位青年男士代表救護車一方。這是救護車、公交車打官司,為兩車相撞召開取證會,不是巴士司機訛詐公交公司的訴訟,原來我搞錯了。人員坐定,老者叫我把手放在面前的圣經上宣誓。雖然我不信上帝,可也無可奈何。在美國宣誓就這樣,我只得隨大流了。打字員開始打字,然后對青年人說可以提問啦。
一位卷發青年擺出躍躍欲試的姿態。我猜想他剛從法律學院畢業進入律師事務所,此刻正是他大顯身手有所作為的時機,他以勢在必得的氣勢提問。果然,卷發出言不凡,首先就我上了歲數的亞洲面孔,開始質疑我思維有無障礙、能否用英語回答他的提問,企圖一開始就一槍將我斃倒。我拿出隨身攜帶的英漢字典,他更加不屑一顧了。那位老者說讓我試試看。我已后悔多管閑事,這個場合正可脫身而退,但轉念一想,如果就此敗下陣來,豈不丟盡中國人的顏面!卷發的傲慢態度激起我的憤怒,我暗說好小子,今天我就叫你過不去。
卷發開始問我在車廂中的位置,知不知道救護車駛來,天氣情況影響不影響視線。我一一作答,特別強調救護車沒有拉響警報器,天陰但看得清。
問過枝節,卷發拿出他的法寶,說巴士司機闖紅燈。我立刻否定:凡是闖紅燈的機動車都是快速搶道,巴士司機開得很慢很慢。卷發說巴士開得慢不能說明沒有闖紅燈。我說既然是闖紅燈相撞,碰撞應在巴士前頭、中段,哪有撞在巴士后尾。卷發說,這仍不能說明未闖紅燈,可見當時紅燈亮著你沒有看到。我說我看到的是綠燈。他說你確定?我答確定。卷發很有把握地問:“你是怎樣看到的?”我說我坐在車廂后門之前的座位上眼望窗外景色,兩車相撞時綠燈正好對著我。
卷發有點急了:“說說交通信號燈的位置!”我說M大道由南向北,F大街由西向東,信號燈就在兩道相交的東北角。巴士由南向北轉向西行,車身已經穿過F大街中心,車尾尚在中心以南,所以救護車撞上巴士后身。卷發無言以對,突然對我說:“你有色盲!”我幾乎笑出來:“那好,請你帶我到眼科醫生那里去檢查。”老者趁勢說:“證人的證詞和我們的調查報告吻合,作證可以結束了吧?”他將眼光投向兩位青年律師。他們選擇了沉默,其中一位始終沒有發言,老者宣布作證結束。
我一身輕松,對老者說真擔心英語不及格。老者喜形于色連說可以可以。突然,老者提醒我將支票拿出來,他接過支票遞到卷發眼前。我明白,這說明他沒有出重金收買我這個證人,又說明我的作證,對以后的官司絕對有利于公交公司一方。可是我并不覺得可喜,我作證的矛頭原對著巴士司機結果反對他有利,他就可以訛詐公交公司了。
車禍發生后我下車觀察現場,看到白白胖胖的救護車女司機,手足無措呆若木雞的神色,反倒同情她的遭遇。她最大的失誤是沒有拉響警報器,救護車慣闖紅燈已成天經地義,她沒有見紅燈就停車的習慣,但是她發現前面有巴士橫過馬路,倒也踩了剎車卻為時已晚。車禍雖然輕微但她必須打官司,否則會因此丟掉工作。
我原不知道是救護車和巴士打官司,否則一開始我便拒絕作證,或在闖紅燈問題上回答模棱兩可,使作證無法結論。但我又太在意卷發的傲慢而一證到底,可見我這人很感情用事,不宜涉入這類糾紛之中。所以,后來政府有兩次來函要我當法庭陪審員,都被我以不懂英文而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