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父親和國慶節

趙東海

我不愛收藏,一輩子也沒有什么收藏。不過生活中有一張舊報紙始終伴隨著我,風風雨雨地和我一起走過了幾十年。它成為了我一生之中唯一的藏品,也是我的最愛。

這是一張發行于1963年12月10日的蘭州鐵道報,在它的第三版頭條位置上,刊登有對父親的一次專訪。 每次重溫這張報紙,腦海里都會涌現出父親的形象。童年時代他是地主皮鞭下的放牛娃;少年時代他是帝國主義鐵蹄下的礦工;青年時代他是朝鮮戰場上浴血奮戰的戰士;壯年時代他是祖國大西北的拓荒者。父親的一生飽嘗了舊中國的苦難和屈辱,也見證了新中國的發展和繁榮,為西北鐵路的建設事業貢獻了他全部的力量。他離開我們11年了,他那熱愛祖國的赤誠精神一直在激勵著我,給我力量。他永遠是我學習的榜樣。

1953年的國慶節,我們跟隨父親由濟南搬遷到了蘭州。那時的蘭州車站十分簡陋,站臺沒有風雨棚,幾間低矮的小平房就是車站的全部。候車室是一間大棚子。站前廣場上有幾位賣水的老鄉不停地吆喝著,向旅客招徠著生意。走出火車站就是黃土路,路上沒見一棵樹一棵草。腳下的黃土沒過了腳面,灌滿了鞋子?？耧L夾雜著黃土肆虐著,連口中的唾沫都帶有土腥味。蘭州給我最初的印象就是荒涼。以后我曾不止一次地追問過父親,為何要來這樣的地方?他說,西北也是祖國的一部分,幾十年后我們就會把它建設得比我們家鄉還要美!

1960年的國慶節,逢國家遭遇自然災害。當時父親在隴西工作,國慶假日回家時,他把積攢下的干菜葉都背回了家。那時我們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看見一袋子干菜葉,著實讓全家人高興得不得了。臨走時他對我說,國家有了困難,我們每一個人都要分擔一點,要相信困難只是暫時的,我們的祖國很快就會富強起來!

1963年的國慶節,我在讀高中。班主任聽說了父親的身世,為配合學校畢業班思想教育,請父親到學校來作報告。父親答應了,他的題為《我愛祖國》的演講,得到了同學們的歡迎。“祖國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他的這句話,以后曾被許多同學引用過。

1964年的國慶節,母親病倒了。需要馬上住院治療,可是那天的父親卻收拾著行裝準備出差。母親滿臉的不高興,可是也拗不過他。父親把我叫到一邊,給我交代著他走后的注意事項。我問,什么重要的事啊!非要走嗎?他說,家里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國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半個月后,傳來了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試驗成功的消息,事后知道父親的那次出差跟與此相連的運輸任務有關。

1969年的國慶節,我結婚了。家里一間半的房子住著七口人,再也容納不下我們了。父親趁國慶假日為我在房前接出去了一間約有四平方米的土坯房,那就是我的新房。新房內的家具只有一副床板和一張三條半腿的桌子。父親對我說,將來你們會有樓房住的。當時我們不敢相信將來能住上樓房,可是現在我們的樓房已經換過四次了。而且家具是一色兒的紅木,種類是樣樣俱全。

1974年的國慶節,我赴非洲參加坦贊鐵路建設,全家人為我高興。在火車站當我登上車廂的時候,父親從懷里掏出一個本子遞給了我,并囑咐我說,要為祖國爭光啊!上車后發現本子中間夾著的是那張我所熟悉的報紙。這是父親的珍貴藏品!此刻交給了我,我懂得他對我寄予的希望。在非洲一呆就是兩年,在那極其艱苦的施工環境中我從來沒有退縮過,因為為祖國爭光的囑咐時常在激勵著我。

1998年的國慶節,父親病危了。我們兄妹攜子女前來醫院看望。父親用極度虛弱的聲音囑咐我們說,把我的骨灰撒在黃河里吧,黃河象征著祖國母親,我的子孫都要熱愛我們的祖國!在場的人都掉下了眼淚。幾天之后,父親與世長辭了,我們遵從了他的遺愿。

2008年的國慶節,我帶領孩子們來到黃河邊,準備為父親離世十周年舉行祭祀活動。下車后兒孫們被黃河兩岸美麗而又壯觀的風景所吸引,興奮地直向白塔山頂峰爬去。沿途只顧嬉戲、拍照,全然忘記了祭祀。我只好隨之其后,拾級而上。站在白塔山之巔,俯瞰蘭州市全貌,只見處處綠草茵茵,街心花園繁花似錦,高樓鱗次櫛比,好一派大都市的氣魄。記得剛到蘭州的時候,父親也曾帶我到過這里,那時一眼望去是滿目瘡痍。如今的蘭州遠比我的家鄉要美了。我感嘆蘭州的變化之大!慶幸父親的心愿能得以實現!我有些激動。偶爾我發現激動僅是我一人,由此讓我醒悟到一些問題。

2009年的國慶長假,將迎來祖國六十周年的大慶,也是父親離開我們十一周年的紀念日。我計劃舉辦一次“父親和他心中的祖國”為主題的家族團聚會,想通過回憶我們家族三代人不同的命運,對比出我們生活所發生的巨大變化,以此來思念父親,謳歌祖國。

為了搞好這項活動,我積極地準備著。首先我想那張舊報紙該是亮相的時候了。另外,我為父親寫了一篇祭文,屆時都由我來詠誦。聚會將是怎樣的呢?我期盼著那一天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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