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澤
當我們探討道德之“底線”時,我們是在假設道德如一架通天梯,直入云霄的那一端超凡入圣,而最接近地面的那一端,就是底線。底線是最低綱領,我們至少要達到底線——沒敢要求你上到高處去,只比地面高一點點還不行嗎?
按照這種梯子論,似乎底線這件事是最基本的,也是最容易的,基本而容易大家都不能做到,遂痛心疾首,嘆世道澆薄。
這里恐怕有個錯覺,這種錯覺一定程度上是“底線”這個詞造成的,它在漢語里意味著最低的條件、最低的限度,而當這個詞與道德相連時,“限度”指的就是社會中關于人的行為是否正當的起碼的共識或者說具有最大普遍性的價值。問題在于,這兩個“限度”意義是不同的,前一個限度在邏輯上是必要條件,而后一個限度,卻未必能構成人類生活的必要條件。說明白點:在道德問題上基本的未必是容易的,道德底線與其說是我們最易達到的,不如說是我們最易逾越的。
比如全世界的幼兒園里,開宗明義要教的一件事,就是毋說謊,這應該算是底線了吧?但摸著心口想想,如果這是底線,恐怕絕大多數人都在底線之下,底線之上的或許只有若干圣人和那些天真未鑿的孩子。
再比如,毋偷竊,這件事做到也難,你固然不會——主要是不敢——撬人家的房門,但盜版軟件不是用得正氣凜然?據說是另有大道理懸在更高處,但是啊,我記得幼兒園老師教育我:別狡辯,趕緊把東西給人還回去,還得老實承認錯誤。……